現在的農村,父母跟兒女一塊住的已經比較少了。
村里大部分人都進城務工,中青年留在村里的比較少,村里留守的那些老人,很少能夠進城跟著兒女一塊住的。
即使那些沒有進城的兒女,也不會跟父母一塊兒住,都是分開單過。
陳克勤老兩口能跟著大兒子一起住,在村里基本上是比較罕見的,造成這種現象的關鍵原因,就是因為他有個當大官的三兒子。
一個家族當中,如果有某個家族成員特別出類拔萃,比方說特別有錢或者特別有權,那么這個家族就有凝聚力、有向心力,家族中的其他成員表現的也會相對較好。
比方說像陳紹坤這樣,對父母比較孝敬。
不過陳紹坤對父母的孝敬,說句不好聽的,他真正孝敬的并不是父母,而是孝敬他當大官的三弟。
陳克勤的二兒子陳紹剛,在鎮上開糧油店,這些年來一直在鎮上住。
但是每次回村來的時候,對父母表現的也是相當孝敬。
同樣的道理,也是看在三弟的面子上,必須要表現得像個孝子一樣。
至于陳紹信嘛,他對于大伯的孝敬,真正做到了超過了孝敬自己的親生父母。
根本原因,他孝敬的不是大伯,而是當大官的堂弟陳紹義。
看到陳紹禮提著兩個手提袋進來,屋里大多數人都一臉驚愕,沒想到他會過來。
兩個堂兄弟不知道紹義曾經去果園看過二叔,也不知道紹義兩口子給二叔送過年貨,更不知道弟媳婦還曾經給陳志介紹對象。
陳克勤倒是知道三兒子去看過他二叔,但他不知道三兒子為什么要改善跟二叔一家的關系。
也問過三兒子,可陳紹義肯定不會把真實原因說出來的。
他能跟父親說,我就是想改善關系,然后通過陳志打通我往上爬的通道——他絕對不會把這個原因說給任何人聽的。
陳紹義只是跟父親說:“你跟我二叔一共就是兄弟倆,對你們那個年代的人來說兄弟們還是太少了。
以前的時候因為我娘和二嬸較勁,搞得兩家生分了。
這么多年一直就是面和心不和的。
現在想想這是不對的,家不和外人欺,咱們干嘛要窩里斗?
再說了,有多少親人啊。
以后各家的孩子越來越少,親情越來越淡,我覺得我們這一代還是要給下一代帶個好頭?!?/p>
說得還真是冠冕堂皇。
陳克勤聽著三兒子說的道理很充足,可他根本就不以為然,覺得三兒子這是多此一舉。
可三兒子是家庭的凝聚中心,他說的話那都是對的,家里人不可能跟他反駁。
陳克勤也就姑妄聽之。
但絕對不想真的跟二弟一家搞好關系,更不會把這種思想傳輸給大兒子和三兒子。
所以他把這事憋在心里,陳紹義也還沒來得及跟大哥二哥灌輸這種思想,導致此刻在座的人當中,只有陳克勤一人知道紹義給他二叔送過年貨。
現在一看紹禮提著禮物進來,陳克勤肯定明白是怎么回事,這是克儉打發兒子回禮來了。
于是他主動打招呼:“紹禮來了!來就來吧,到你大爺這里怎么還拿著禮物。
紹剛,趕緊接著你大哥。
紹禮啊,快坐,坐下喝水?!?/p>
陳紹剛也是大孝子嘛,平常回老家來對父母都表現得十分孝順。
可是今天父親讓他站起來接著大堂哥的禮物,陳紹剛坐那兒沒動。
對大堂哥完全無視。
不單單是他,老大陳紹坤,包括陳紹禮的親弟弟陳紹信,對陳紹禮都是完全無視的樣子。
別說跟他打招呼讓座了,看都不看他。
沒別的原因,就是以前的時候關系特別差,現在的關系一如既往。
在前任村長郝強沒倒臺之前,不但陳紹信跟郝強關系特別好,陳紹坤跟村長的關系也特別好。
關系特別好的原因,就是郝強跟陳紹禮的關系特別差。
陳紹坤為了表示跟陳紹禮劃清界限,不要因為堂兄弟關系被陳紹禮連累,他才格外刻意的去巴結村長郝強。
別看他的三弟當大官,可縣官不如現管。
何況郝強是黑社會,當大官的三弟不可能每時每刻保護村里的大哥,可村里的黑社會能分分鐘讓陳紹坤生不如死。
陳紹坤既然巴結郝強,肯定就會跟著郝強一伙欺負陳紹禮。
堂兄弟之間的關系,肯定會十分糟糕。
現在陳紹禮上門,陳紹坤第一感覺就是,陳紹禮肯定是遇到什么解決不了的難題了,想要求到三弟身上。
想要求三弟,首先就要改善跟大伯的關系,這不就提著兩手提袋的禮物過來送禮了嘛。
此時此刻陳紹坤心里暗暗埋怨父親,你干嘛那么熱情招呼這個瘸子——當然,不知道為什么這個瘸子的腿好了。
即使他的腿好了,那也是瘸子。
兄弟幾個其實想的一樣,那就是屋里所有人都裝作沒看見陳紹禮,把他干在那兒。
然后實在受不了,他自己就灰溜溜走了。
陳克勤當然知道兄弟幾個心里怎么想的,見二兒子坐著沒動,也就不再強求。
只是依然熱情的招呼紹禮坐下喝水,還拍著自己身邊的空位:“紹禮,過來這邊,挨著我坐下?!?/p>
陳紹禮把兩個手提袋靠墻放下,猶豫了一下。
他其實恨不能扔下禮物,扭頭就走。
親弟弟和兩個堂兄弟那種對他無視的態度,實在是太侮辱人了。
以前他拉扯著三個沒娘孩子,艱難度日的時候,村里不管誰欺負他,誰侮辱他,他都逆來順受。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
但并不代表他天生就是個窩囊廢。
在沒被譚培梅坑了,沒有被打殘一條腿之前,他也是意氣風發,甚至有點飛揚跋扈的性格。
后來的不得不低頭,忍辱偷生的主要原因還是為了嗷嗷待哺的兒女。
只有讓自己活下去,才能把兒女們撫養長大。
可是到了現在,村里欺負他的那些黑社會都已經進去了。
據說郝強不被判死刑,也要把牢底坐穿,而且在被抓之前,已經被陳志踹斷一條腿。
當年把自己一條腿打殘的,帶頭的是孫連奎,他現在已經被陳志設計打殘了雙腿,抓起來了,那混蛋肯定會被判死刑。
另外當年跟著孫連奎一起下手的,下手最狠的馬士杰已經被陳志當街捅死,另一個最狠的高振海被陳志打殘了。
也就是說,陳紹禮已經走出了矮檐下,他不用低頭了,完全可以昂起高傲的頭顱。
眼看兄弟幾個故意讓自己出丑的態度,陳紹禮真是差點扭頭就走。
可是陳克勤熱情的招呼他坐下,而且陳紹禮也想到,自己過來送禮是為了給紹義回禮,不是為了在座這幾個家伙來的。
再說了,自己都五十多的人了,難道連這么一點城府都沒有?
于是,他笑著朝大伯點點頭,就過去挨著大伯坐下了。
陳克勤算是一家之主,他一直都在坐在最上位的。
陳紹禮挨著他坐下,算是上坐。
這下陳紹坤不干了,冷著臉陰陽怪氣的說:“挑著床賣豆腐,買賣不大,架子不小。
在這屋里,選著你坐在我上面了?”
陳紹坤六十了,比陳紹禮大好幾歲。
他這是挑理了,意思是,陳紹禮比自己小,居然坐在自己上手的位置。
其實,這是在陳紹坤家里,陳紹禮算是客人,往上坐也是應該的。
陳紹坤這么挑理,明顯就是故意找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