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這里居然是你家啊?”
當余束說出此話后,眾人自然有被驚訝到。
不過好在大家并非凡人,個個都是受過專業訓練之輩,所以只需幾個呼吸的時間,就調整心態,紛紛安慰起余束來,希望他能夠節哀。
“小余啊,做人呢要向前看。雖然你沒有了家人,但你還有我們啊,你不是一個人哦。”江水柔如知心姐姐般當場開導,用大大的胸襟將余束抱住。
“生死有命,大道無常,看開一點吧,會過去的。”張角隊長宛如原地開悟一般深有感慨說道。
“活在這個灰暗時代,早點離開或許也是一種解脫,實在難受你就哭吧。”身強力壯孔武有力的丁玲姐姐也是難得溫柔的拍拍余束的肩膀,口吐人話。
你一言我一語的,隊友之間充滿了對余束的包容,滿是溫情。
畢竟,不論怎么看,眼前這棟房屋里頭也不像是有人存活的樣子。
還有什么比火急火燎趕到案發現場,結果發現受害者居然是自己家人還痛苦的事情嗎?
可是這種事情,在加入守夜人的那一天,他們也早都害怕過,考慮過。
因此這一刻所有人都對余束產生了共情,可以說是感同身受。
“唉,你們不用安慰我,其實……總之我沒事。隊長,時間允許的話,我想單獨回去看一眼?”余束說完,向張角詢問。
張角點點頭,表情卻是有些古怪。
原來此子明面上還有一道家庭身份作為掩護?白局和掌燈使大人果然做的天衣無縫啊……不過他們也真是舍得,自己的親兒子都能下放進暗域這種最為危險的地方來,不愧是我們守夜人的高層,行端坐正,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來……說來白局這算不算是老來得子?
胡思亂想了一陣,張角補充一句:“嗯,等你十分鐘時間,注意安全。胥莉婭你跟過去,探一下里面有沒有詭怪殘留。”
他讓胥莉婭單獨跟著,其他人則是先在這個“臨時大本營”附近等待,調整狀態。
其實這也正好,剛進入暗域,還是需要一些時間來適應。
“是。”
胥莉婭點頭應下,表情略帶古怪,心中暗暗嘀咕。
“我記得余束對外的設定上是個孤兒,他的家人……嘶,該不會是他背后那個密教的窩點吧?居然設立在這種貧民棚戶區內,果然有夠隱蔽啊!”
這話當然不敢說出聲,只是默默跟在余束身后,充當一名合格的【斥候】。
“好的,多謝隊長。”
余束自然是完全不知張角和胥莉婭各自都對他腦補了一出大戲。
謝過后,便轉身進入這個住了十多年的房屋。
剛一推開門,正對門口的是一個旋轉樓梯,直通頂部。
這一帶的房屋,都采用的是合居公寓的形式,余束的表叔賀瑞豐一家便是包下了這里的五層一整層,還算上頂樓的大陽臺和幾個閣樓單間。
雖然一大家子人連個屬于自己的大豪斯都沒有著實可悲,但算起來在普通的底層平民之中,也已經算得上是居住寬敞。
若非表叔有一份在黑市倒垃圾的工作,收入還算不錯,恐怕居住條件還得再降一點檔次。
樓下的一至四層則是被房東或整層、或分間的出租給了超過十戶不同人家。
周圍聯排的其他房屋情況也大差不差。
在過去,余束記得這里即便到了夜晚也很喧鬧。
有凌晨三點半從酒吧喝醉歸來脂粉涂滿臉也遮不住歲月痕跡的中年站街女,也有曾經家境不錯但是因為嗜賭而敗光家產并且死不悔改的爛賭鬼。
這些形形色色的底層百姓際緣相會,合居在同一片住宅小村中,彼此之間相看兩厭,多的是在別家休息時這邊高聲打牌的。
以往余束總是覺得他們太過吵鬧,如今卻和往日完全不同,安靜極了。
因為剛一進門,迎面而來就是一股濃郁的血腥氣息,從直挺挺吊在樓梯口的那一排尸體上強力的散發出來。
余束艱難辨認出這是住在一樓最便宜幾個單間里的工人大叔,一共有五條人,似乎是以腸子作為繩索來上吊,眼球突出瞪大,表情恐懼猙獰,身體早被掏空,死前疑似經歷過難以想象的恐怖折磨。
一時分不清他們究竟是被吊死的,還是被活生生吃空血肉而死。
見到此情形后,余束便也覺得表叔一家兇多吉少,不由得微微一嘆。
雖然彼此之間的血脈聯系微弱到幾乎不存,但難過和悲傷的情緒,總歸還是有一點的。
這家人對他雖然絕對算不上視如己出,但總歸是沒有將壞事做絕,只要有他們一口肉吃,就有余束一口湯喝。
米飯也是管飽的,從來還沒有讓余束餓著過。
小閣樓的房間雖說破了點,但也是能夠遮風擋雨。
甚至還有額外的情感關懷服務,比如態度上不僅沒有對余束冷眼白眼,甚至態度還算和善,賀瑞豐經常還會和余束聊聊天扯一些成人的話題,把十來歲出頭的余束當做朋友一樣對待。
這聽起來似乎有些離譜,可余束一個沒爹疼沒娘愛的孤兒,能順利的、沒有心理陰影的長大,還能奢求什么東西?
余束可是聽說過不少孤兒被寄養后,那些收養家庭將內務司撥下來的孤兒撫恤金全部給私吞了,然后偷偷想辦法將孤兒在某個合適的年紀“意外死亡”。
小孩這種生物,其實都不用特別下黑手,只要經常不注意,多半就很容易自生自滅了。
比起來表叔家竟然還算過得去。
看在一起生活多年,以及超遠方表情的血脈聯系份上,余束也不是冷血動物,如此一家人突遭橫禍,自然難免有些感傷的。
這時候,旁邊的胥莉婭經過一番探測,嗓音略顯低啞說道:“余束,暫時沒發現什么敵人,不過還是不能大意。”
“我自然知道,你就在此地等候吧,不用跟我上樓。”余束說。
“好。”
胥莉婭欲言又止,猜到余束肯定要回他的密教老窩,本想著要不干脆趁機跟他入教得了。
但想了想,胥莉婭又覺得還是太莽撞,最終放棄,選擇對著這里掛著的五條人尸發呆,目光更是被后方一處小破屋中的擺設所吸引。
作為【斥候】,胥莉婭即便是黑暗中也能輕易視物,因此她看見了后側方一個單間床底下,擺放著老舊神龕,供奉著造型古拙而奇異的雕塑。
胥莉婭下意識地集中注意力,使用感知能力,看清了那雕塑的模樣,居然是一尊古怪的佛像,擁有不對稱的六條手臂、兩尊面孔,一個面慈悲柔善,另一個面則是金剛怒目。
“阿這……這好像是某些古老傳聞中,那個與佛門對著干、試圖后來居上的【涅槃會】?”
胥莉婭心中陡然一驚,萬萬沒想到居然會在這里看到【涅槃會】的雕塑!
要知道涅槃會可不是普通的密教,甚至都不能說是“邪惡的反面勢力”,而是實力拔尖的當世超級勢力之一。
其威勢絕不在救世軍、白玉京這些聞名遐邇的大勢力之下的。
而涅槃會的首領,更是相當出名,正是數月前剛剛在天榜上被挑落過一次的【魔佛無心】是也。
不過,驚訝之余,胥莉婭突然又覺得恍然大悟,覺得合該如此。
她知道余束曾經乃是一位【僧侶】職業的超凡者,為了成功混入天文會內部才不惜冒著洗去原本咒印的風險,重新成為了【獵人】,徹底洗白。
如今發現他居然來自【涅槃會】,胥莉婭就覺得一切都明朗開來了。
可明朗后,胥莉婭心中卻又覺得其中有大恐怖,感到里面仿佛蘊含著她這種底層超凡者根本不能去窺探接觸的大秘密。
“要命了,涅槃會究竟想做什么?難不成他們終于也要站到天文會的對立面去了?壞了壞了這特么的可是大事啊……我還要不要棄明投暗?不,或許我應該腳踏兩條船、誰贏了我就跟誰,方能活下來不被清算……”
胥莉婭心中焦慮極了。
她這邊胡思亂想的時刻。
余束已經一路來到了五樓。
他沒帶鑰匙,一腳踹開五樓的大門,發現家中安靜無比,家具整整齊齊,似乎沒有意外發生的模樣。
“難道他們事發時沒在家?出門玩去了?”
“如此倒是幸運了……”
余束先是略感僥幸。
旋即覺得不太對勁。
畢竟家里這個整齊的有點太……太過于安靜了。
甚至一些家具上都蒙了厚厚一層灰了。
抱著這樣的疑惑,余束終于在茶幾上找到了被壓在煙灰缸下面的一封書信。
信紙上寫著還算漂亮的楷體小字,明顯是表嬸所留手筆——這個家中,除了余束外,就屬表嬸是個文化人,像是那個表妹直接連高中都沒考上就早早進廠打工了,純就一弱智地雷妹。
上面寫著:
“小余啊,小柯過來說你找到了特殊的工作,以后要很少回家了?看來你出息了,家人都為你高興呢。”
“既然如此的話這個小屋我們就不租了,我們在市中心買了一套房子搬過去住,錢不太夠所以沒有你的房間,不過反正你不住了那可真是太好了(此行劃掉)”
“錢不太夠,所以只買了很小一套,有空你可以來看看我們。”
“另外,房東那邊還欠三月房租(劃掉),還剩一筆定金沒給我們,你若回家來看到,記得可以去要一下賬單。這老扒皮鬼欠我們維修天臺的錢呢!”
“再見。你的叔叔嬸嬸留。”
“日期:九月四號。”
余束看完書信,嘴角略微抽搐起來。
好家伙,原來是早在兩個月前,自己剛剛從學校暗域中離開、進入守夜人雜物科的那天,聽到消息就直接舉家搬遷了是吧?
還去看看你們,說的太好聽了,你們這也沒留地址啊!
還有什么要一下賬單……真就三個月房租沒結清跑路了,指望我結一下是吧?
草,這還不如干脆死了呢!
余束此刻真是哭笑不得。
值得一提的是,這棚戶區的六層小洋樓大平層帶陽臺,居然快兩月了還沒找到新租客,看來近期城里頭經濟也不景氣。
嗤啦~嗤啦~
余束將表嬸遺留的信隨手給粉碎。
說起來,能夠在城中購買一套住宅的話,說明表叔當垃圾搬運工賺的還不少,而且如此一來晚年就有保障了,因為擁有住宅后是不會被送到外頭的避難所去的,算是一下子從底層平民完成了階級躍升了。
接著余束爬上頂層閣樓。
這里是后來加蓋的部分,足有四個小隔間,其他三個都是用來擺放雜物,其中一間屬于余束,大門早已上鎖。
余束進入自己的小房間,輕車熟路將老舊書桌側面的書山翻開,從里面拿來一個即將摔倒的半倒鐵盒。
這鐵盒沒什么特殊,看起來分外卡通,乃是印象中他父母留下的遺物,原本是準備送給余束即將上學用的。
現在這里面留有一些早就發黃的老照片,上面是早已模糊不清、看不清楚的一家三口,似乎是抱著孩子在參觀某個蛋糕店的樣子。
此外還有一些幼時在孤兒院的照片。
剩下的則全都是柯語冰的照片了,這都是她自己拍好然后作為禮物送給余束的,從小到大的每個年齡段的都有。
余束一直覺得柯語冰多半腦子不太聰明的樣子,畢竟誰家正常人拿自拍照作為禮物送人?未免太多自戀了一些。
不過他還是全保存下來了。
將鐵盒收進了手指空間。
余束表情平淡最后看了眼自己的小房間,略做沉吟后,突然暴起一拳。
轟隆隆!
他幾拳下去,把這個閣樓給生生拆碎,作為最后的離別贈禮。
然后余束默默從一層層尸骸的堆積之中穿過,面無表情返回了一樓。
這時候胥莉婭還在拼命琢磨那個小房間里的涅槃會雕塑呢。
見到余束下來,胥莉婭試探問道:“好了?剛剛上面是不是有什么動靜?”
“沒事,我拆家呢。”余束隨口道。
“哦。”胥莉婭心想大概是把這里的證據給毀掉了吧,完全能夠理解余束的所作所為。
畢竟等暗域結束之后,此地定然會被裁決司派人進行地毯式調查一番的。
想到一樓后面那個雕塑,胥莉婭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哎,那個涅……”
她突然有些猶豫,因為不知道該怎么提醒余束。
直接說出來的話,會不會得罪他,讓他覺得我一直在暗中窺探他的秘密?胥莉婭糾結。
余束則是莫名其妙看了胥莉婭一眼,片刻后似乎有些恍然,嘆息道:“我根本不傷心,你不用特地賣萌來安慰我。另外謝謝你的好意。”
“啊?”
什么賣萌?我是想提醒你后院還有個涅槃會的痕跡啊。
胥莉婭一臉茫然。
但略作思考后,她茅塞頓開。
“我明白了,余束的意思是不用理會,那個是故意留給裁決司看的?雖然不知道這樣做有什么意義,能不能混淆視聽,但真不愧是涅槃會的暗子啊,做事真是粗中有細,表面上看起來單純善良,實際上內心腹黑陰險……”胥莉婭在內心默默評價。
兩人迅速回到外面和張角等人集合。
算來,耗時還不足五分鐘。
張角并未就此事再多說什么,而是正色詢問:“余束,這里你熟悉,怎么過去,你來帶路。”
因為此行他們要走的地方一定是詭怪集中出現過的地區,也就是原本的人口密集區,一開始最好的目標是蕪盛小區內。
倒不是說其他棚戶區的人口密度沒有小區內高,而是因為六隊的搜救主要是圍繞小區展開的,去那里能夠遇到減少正面戰斗,減少損耗,直接“撿拾垃圾”。
其實要不是因為六隊季光耀走得太急的話,張角本想索性跟在作戰隊伍后面撿垃圾的,誰知道他們動作太過麻利,一眨眼幾乎看不見人。
余束張望了一下北邊被吞沒在黑暗中的住宅區,思量片刻后說:“穿過菜市場后直走就行。跟我來吧。”
一行人手托【逐日玄燈】,驅散著暗域中的靈息污染,穿行在影影綽綽的棚戶區中。
在余束的帶領下,他們很快避開了一些障礙物,一路上幾乎沒有遇到什么襲擊的詭怪。
這一點讓眾人又覺得運氣好,又覺得有些古怪。
好在順利便是好事。
走了才十幾分鐘,前方的灰暗空氣中,出現一大長條的平臺建筑。
余束口中的菜市場到了。
他老馬識途般鉆入,眾人旋即跟上。
卻是順利不少,剛出來就能望間遠處的燭光。
然而余束卻眉頭一皺的,停在了一處菜市場出口處的一處地攤,戒備十足。
其余眾人一同望去,卻見不遠處有一個賣肉攤販。
有個低頭散發的胖子,手提屠刀,在案板上嘟嘟作響。
他的身形超過三米,儼然宛如小巨人般,同時口中還時不時嘟囔著人話:
“先來一萬斤瘦肉,不要一點肥的,細細的剁成臊子~”
“再來一萬斤肥肉,不要一點瘦的,細細的剁成臊子。”
“最后萬斤寸金軟骨,不見一點肉,細細的剁成臊子~”
眾人見其怪模怪狀,卻同時心神一震。
這胖子屠夫的身后,赫然堆積著一座龐大的尸山,凄慘恐怖的面容似乎還殘留著生前的慘嚎。
這些受害者,居然全都是這名屠夫的操作材料。
就在這時,屠夫亦看到了來者。
他緩緩抬起頭,額頭上居然有額外的整整三只豎眼,惡狠狠盯著眾人,咕噥著怒吼:
“你們,莫不是,消遣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