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是一個圓形的空間通道，上面布滿了長長的刺目星條，那是由于傳送的速度過快，將星星拉成條狀的視覺效果。
眾人如今所處的，就是這樣一個環境。
“呼……呼……”
“終于……回家了……”
“……”
有人倒地，直接呼呼大睡，有人抬頭，凝望星空感慨，也有人陷入沉默，不知是在悲傷戰友的犧牲，還是在思考接下來的道路。
唯獨面色陰晴不定的徐越，和心神不寧的藍如煙，站在一起，不知在等著什么。
直覺告訴他們，有什么東西，馬上就要來了！
咚咚！
突然之間，徐越的心臟猛地一抽，像是榨干了他全身的血液，讓他一下子神色煞白，單手用力抓住胸口的衣服，瞳孔也在瘋狂顫抖，顯得痛苦萬分！
咚咚……咚……咚…………
緊接著，他的心跳就迅速衰弱，直到親耳聽到它完全停止，歸于死寂，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叮！警報！宿主生命垂危！”
系統的聲音急促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尖銳，一股無法抵抗的無力感，也迅速蔓延到了徐越的全身，讓他身體一軟，再也不能站立，癱倒了下去。
“徐越！！”
一直在旁惴惴不安，時刻關注著徐越的藍如煙失聲叫了出來，急忙把他摟住，但徐越卻像一具尸體一般，根本沒有任何支撐力量，整個人不斷朝地面滑落。
她所擔心的事，終于還是發生了。
“【生命藥水】正在生效，在15秒內持續回復宿主的生命值。”
徐越急忙拿出一瓶藥水，混著數枚珍貴無比的丹藥吞下，但藥力卻像泥牛入海，根本沒有發揮作用。
“【元靈歸心術】正在觸發，宿主貫通靈氣，固本歸心，可持續為自己或他人回復生命值。”
緊接著，一陣治愈的靈光亮起，但也迅速熄滅，杯水車薪。
“【涓流】，宿主以靈力鏈接所有友軍體內的生命之水，形成涓流，被鏈接的單位受到傷害時，平攤給所有被鏈接的單位。”
最后，徐越甚至將【涓流】都使了出來，鏈接到周圍的眾人，想讓大家幫他分攤一下這莫名的傷害，可依舊沒有絲毫好轉。
“叮！警報！宿主生命垂危！”
“怎么……會……”
系統警報不停，徐越的面色也越加痛苦，他的心臟已經停止，不再輸送血液，身體變得冰涼，各處細胞紛紛壞死，就連靈力和神魂，都在枯萎，外泄。
死亡的趨勢，似乎無法逆轉了。
“徐越！”
“怎么了！？”
“老大！！”
這時，眾人才急忙圍了過來，看著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的徐越，一臉驚慌失措。
“讓開！”
天瑤圣女表現出難有的急躁，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林平，跪在了地上，雙手握住徐越的手，微微閉目之際，眉心之處亮起一株綠色的小樹，象征著無窮的生機。
“嗯！？”
但下一刻，她就猛地睜開雙眼，不可思議地看著徐越，兩行清淚，也隨之流下。
“怎么了！”莫道見狀，心中如遭一記重錘。
“不對……這不是傷……這是……道滅！”天瑤聲音顫抖，帶著無盡的悲痛和心碎。
“道滅！？”
眾人怔住了，瞪大了眼睛，只覺腦中一片空白，渾身僵硬萬分，看著奄奄一息的徐越，無法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噩耗。
道滅，是和藍如煙的魂殤是一種類型的災害，千古罕見，萬事難尋，而且霸道萬分，一旦發生，不可逆轉，不可挽回。
只是，魂殤作用于靈魂，會導致神魄不全，魂體崩裂，令患者永遠生活在煉獄般鞭笞斧灼烹的痛苦煎熬中。
而道滅，則會令患者迅速隕落，被天地法則之力抹殺！
“他……應該是在什么時候被人施加了因果祭法之類的詛咒……如今整個人已經和天地互斥……這方世界……不允許他的存在了……必須要讓他消失……而且……”
天瑤徹底淚崩，捂住嘴，沒能將話說完。
而且，在她的感知中，徐越現在已經是一個死人了，還沒有徹底隕落的原因，只是殘魂還在殘軀內，沒有消散。
“是天澤……他早就算好這一切了……所以才會說那些話！”
藍如煙淚如泉涌，水晶般的眼淚不斷滴落在徐越帶血的衣裳上，將其打濕，染藍。
“我不信！”
砰！
姜離一聲低吼，他無法接受自己死里逃生，兄弟卻要就此長眠的結局，此時全力運轉姜家的血氣之術，整個人瞬間變成了一具干尸的同時，將自己十之八九的血氣擠出了身體，化為一團血霧，包裹住了徐越。
可是，在如此濃郁的血霧包裹下，徐越全身也只是紅潤了一瞬，就迅速變得慘白。
“我來！”
伏天也雙目通紅，盤坐在徐越身后，熾熱的雙手按在他后背，不斷將遺族那具有“修復”功能的符文渡給徐越，不遺余力。
但，這些足以逆轉生死的神秘符文卻也只在徐越體表停留了一瞬，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所吞噬，無法修復他的殘身。
這一刻，眾人終于慌了，辛靈面色蒼白，林平捶胸頓足，哪怕是天性開朗，豁達陽光的夏驚仙，都徹底亂了神，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對徐越施展著自己那不太擅長的醫術。
不過，他們似乎只能看著徐越眼中的色彩，一點點黯淡下去。
“可惡！憑什么！老天爺！你不公平！！”
莫道是第一個哭的男人，此時早已沒有了佛家固有的天地尊親，反而仰天長嘯，質問蒼天，宣泄著悲情。
“徐越……你不要走好不好……”
牧初璇來到旁側，蹲身而下，輕輕抓住徐越的手，絕麗的臉龐和英氣的金眸流露出此生僅有的悲傷和柔情，低聲哭訴。
“為什么……為什么連守護都不管用了啊……嗚嗚……”藍如煙將徐越抱在懷中，雙手合十，是在祈禱，也是在催動法訣，低頭無助地流淚。
“煙……兒……”
聽到那絕望的聲音，目如死灰的徐越終于恢復了一些色彩，艱難地抬起頭，顫顫巍巍地伸出手，要再摸一摸那柔順的藍發。
這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美麗的色彩。
“你……乖一點……”
而這一摸，感受著那手上虛弱不堪的力量，這一句話，勾起了二人不算長的相處時光，藍如煙再也無法忍受了，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我不！！明明我都還沒有原諒你……明明你還沒有正式我娶回家……明明……我們才在一起五年……為什么……為什么就要分開了啊！嗚……”
空間隧道中，回響著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手中的藍光黯淡了，靈力已經枯竭，一絲不剩，無法再維持守護之力，只能將徐越抱得再緊一點，不讓他感覺到地府的陰寒。
徐越的瞳孔，開始渙散。
“結束了么……”
徐越心中喃喃，他還有太多話想說，還有太多事沒有完成，只是，沒機會了。
他的神識消失了，變得和凡人無異，他的聲帶已然無力，不能再發出一點點聲音。
“怎么大家都在哭啊……璇兒這模樣……真是第一次見……姜離居然也哭了……仙兒哭得時候……還是挺像女孩子的嘛……莫道……一如以往的柔弱……老妹……對不起……”
“煙兒……我的……煙……兒……”
眼前的一切漸漸模糊，只有一張張哭泣的臉，依然定格在那里。
“叮！檢測到任務完成。
恭喜宿主成功帶領眾人，逃離域外！
獲得任務獎勵：勝點+700。”
咻……
轟！
這時，先是一陣失重感傳來，緊接著，就是隆隆作響的風聲。
他們終于穿過了殘破的天穹封印，出現在仙域的萬里長空，回歸大地的擁抱。
徐越的目光不自覺越過眾人，眺望向了后方的域外蒼穹。
“好美啊……”
那里，星光遍布，月色如華，夜空與浩瀚星域融為一體，鋪墊成一張大世的帷幕，銀河與五彩星云在上面交相輝映，綻放著夢幻般的光輝。
美不勝收。
這里，就是他奮斗了一生的地方，也是他即將歸葬的第二家鄉。
就如他之前昏迷時做的那個夢一樣，葬于天，埋于地，在奮斗的戰歌中，譜寫完還算壯烈的篇章。
“接下來……就靠你們了……”
最后的最后，徐越緩緩閉上了雙眼，也將這句無數同伴戰友囑咐給他的話，默念心中，托付給了眾人。
“叮！檢測到宿主已死亡。
系統關機。”
……
這一刻，整個仙域，顫抖了一下。
這一刻，一股難以言說的悲情，彌漫在整片天地之間。
所有人都感覺到，一個無比重要的人，消逝了。
……
“爺爺……”
凡間，傍晚的某山村，本在歡快玩耍的小女孩突然停了下動作，抬頭看著天空，寶石般的大眼睛水波流動，撇嘴道：“為什么囡囡突然好想哭……嗚嗚嗚……”
可當她搓了搓眼淚，抬頭一看，才發現向來慈眉善目的爺爺，此時竟然也像木頭一樣看著蒼穹，兩行濁淚，不斷從他蒼老的臉龐上流下。
……
某宗門，一個長老正帶著弟子們夜以繼日的修煉，可猛然間，他就心口一痛，怔在了原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臉龐，喃喃道：“咦？我為什么……在哭？”
“長老！”
一群弟子也是不知所措，只覺得胸口沉悶，氣息不順，說不出的低落和哀傷。
最后，他們似乎察覺到了，齊齊抬頭，悲傷又不解地看著蒼穹。
……
南嶺某山間，一人一馬突然停住了腳步，對視良久后，顫顫巍巍地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道：“師叔祖……是你么……師叔祖……”
……
天州之巔，圣山之上，王霸捏緊了龜爪，雙目通紅，低吼道：“這……怎么可能！徐哥！你怎么……不！”
它無法置信，也不想相信，拿出自己的龜甲反復推演，可得到的結果，依舊是噩耗。
……
羽神宗內，絕密的閉關之處。
這里盤坐著一個人，神姿絕古，玉顏無雙，正是很早之前就閉死關，一直沒有出世的凌璃。
這段時間，哪怕妖魔入侵，哪怕天穹封印崩裂，她都沒有受到絲毫影響，紋絲不動，沉浸在自己的修煉之中。
但這一刻，她卻在黑暗中睜開了雙眼，絕美的雙眸充滿了意外，還有一絲惋惜和悲傷。
“我還要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隨著低語，仙眸再次緩緩閉上，而若有人在此，看到她的修為，感應到她的狀態，定會吃驚萬分。
……
天晴之海，基地島邊。
紅衣少女日夜跪守在此地，遙望南方，雙手合十，為遠方的親人祈福。
可這一瞬，她的胸口卻鉆心一痛，這種感覺，絲毫不亞于當年劉昂身死之時。
“不、不對！”
秦蘊踉蹌著站了起來，不可思議地看向天空，隨后淚如泉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師叔祖！！”
“不！！”
差不多同時，小島中心，也傳來了幾聲呼喊，那是程莫元唐應海夏厚惇幾人的悲呼。
……
西漠蜃樓，大戰在這一瞬停了，所有仙域的修士都若有所感，抬頭望天，大腦一片空白，神色無比的震撼。
“怎么會……他……怎么會就這樣隕落了！”
藍萬初怒吼，悲憤交加之下，渾身光芒大盛，神能暴漲，手中的攻擊也越發凌厲，幾乎排山倒海，無所不能。
但回應他的，只有眼前邪嵐那猖狂又嘲弄的笑聲，刺耳萬分。
……
東方荒城，正在操練士兵的常老動作一僵，陷入了沉默。
“常老！讓我見常老！”
軍隊外圍突然傳來哭喊聲，常老看去，就看到一個還穿著圍裙的中年婦女不顧士兵的阻攔，拼命向自己跑來，哪怕摔倒在地，哪怕刀劍加身，也手忙腳亂地爬向這邊。
那是辛靈的媽媽，也是徐越在這個世界的母親，孫香。
“常老！你告訴我，那個孩子是不是……”
看著孫香那期待又緊張的目光，常老的話到嘴邊，最后幽幽一嘆，輕輕搖頭。
“不……孩子……不！”
這一天，痛徹心扉的哭喊響徹荒城，甚至穿過外城，回響在古淵之下，久久不絕，又隨著風，吹拂在南嶺的山間，隨著水，漂流在北海的海面，隨著沙，肆虐在西漠的黃土，隨著云，縈繞在天州的蒼穹。
天地同悲，山河同泣，仙域仿佛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陷入無盡的傷痛里。
因為和孫香一樣，它無比重要的一個孩子，犧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