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勃當即叫來副官,指著達文吩咐道:
“務必安全護送達文少爺到東普羅路斯與凱文子爵匯合。”
話音未落,達文的隨侍便小跑著趕了過來,目光掃過李維一行,眼神微動,遂附在達文的耳邊低語起來。
眾人雖然心中好奇,卻也沒有立場阻止,只能各自豎起耳朵、目光凝聚,試圖從主仆二人的交互中捕捉只言片語。
好在達文沒讓現場眾人等太久,很快就聽完了侍從的匯報,視線掃過“利威爾”與勞勃,微微一笑:
“是我家的管家。”
“我想,就不用麻煩勞勃男爵了,我直接跟自家的船渡河就行。”
自覺腰桿子硬起來了的達文,語氣和姿態明顯放松了不少。
勞勃有些猶豫——凱文自覺的管家來找達文純屬他意料之外——難道是凱文·史派西得了什么消息?
李維卻是快速作出了判斷,頷首應允:
“如此也好,只是達文閣下宜早行……事態緊急,時間不等人。”
達文見狀心頭微動,他雖是個紈绔,如此情境下卻也看得出來、這個“伍德家的利威爾”身份恐怕不在勞勃之下,才敢如此發號施令。
可是達文之前卻一直未曾聽聞、伍德家族有“利威爾”這么一個青年才俊。
將“利威爾”的外貌特征等牢牢記在心里,達文唯恐勞勃反悔,當下也不計較“利威爾”的命令式催促,立刻應下:
“好,我現在就動身。”
說罷,達文刻意避開了勞勃的視線,手腳并用邁上了馬車,口中連連催促車夫道:
“我們走!”
……
車輪滾動,旋即消失在了街道盡頭。
勞勃看向李維,征詢性地挑了挑眉,尋求一個解釋。
李維示意他附耳過來,低聲道:
“我料定達文·史派西不敢大張旗鼓……立刻派人渡河,順便將羅慕路斯的事以及達文·史派西過河的消息在東普羅路斯傳播。”
“當中的火候以及手段,勞勃吾友應當自有權衡,我就不多此一舉了。”
勞勃直聽得牙根一酸,拉著李維又走遠了些,這才低聲道:
“如此算計,凱文·史派西未必服軟。”
“服不服都是個態度嘛,”李維面上依舊笑呵呵的,眼底卻泛著冷意,“他們敢打梅琳娜的主意……我總要先收點利息。”
勞勃聞言也不再勸——易地而處,這事換成他,誰敢勸他指定跟誰翻臉——苦笑著點了點頭。
李維隨即撫胸致謝,順便表態道:
“若圖雷斯特有哪些地方不便出面……”
“圖雷斯特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勞勃佯裝惱怒,打斷了李維,“得罪人的事我已經做了一半,你再說這話可就見外了。”
“何況羅慕路斯腐敗如斯,哪怕只為了來年的戰事考慮,我也得認真對待。”
“你真要覺得過意不去,回頭多賣我一些龍馬和軍械吧。”
“好說,好說,”李維見狀也是大笑著應下,“一定讓你滿意。”
……
看著交頭接耳、相談甚歡的兩人,里希眼底更是一片火熱。
思忖片刻,副院長先生將主意打回到一旁的多諾萬·凱萊布身上,試探性地問道:
“多諾萬男爵,布蘭登·奈特他們這幾天也一直在關注事態的發展,您看,我們是不是將他們召集起來……料想他們定會認清形勢、幡然悔悟。”
“你我也算是為勞勃男爵與利威爾法師大人排憂解難。”
多諾萬嘴角一咧:
“里希主教說得在理,有勞費心了。”
“此事若成,里希主教當居首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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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普羅路斯港依舊嘈雜而繁忙。
隸屬于史派西家族的快艇靠岸,并未引起太多的注意。
頂多是棧道兩旁負責接引的家族騎士們,讓路過的商賈好奇地抽空瞥了幾眼。
不過也僅僅是瞥了幾眼——在東普羅路斯,騎士和岸邊的蘆葦一樣常見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
……
“是老奴的錯,老奴該早點趕到羅慕路斯的。”
“老爺!小少爺被人陷害了啊!”
管家頭如搗蒜,在木質甲板上磕出一聲聲“咚咚”的沉悶與壓抑。
凱文沒有阻止老仆近乎自殘的舉動,只是站在艙室門口,瞇起的雙眼死死盯著正縮在墻角、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達文。
稱呼的不同,正是凱文·史派西與達文·史派西這對兄弟如今身份的天差地別。
“抬起頭來!”
凱文的嗓音帶著連他自己都有些詫異的嘶啞。
達文如遭雷擊,渾身一顫,但終歸是不敢違逆平日里積威已久的兄長,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頭。
那張比戰場上的尸體還要難看三分的臉隨之緩緩呈現在了眾人的視野中。
凱文身后的騎士們不約而同地低垂下視線——單看這張臉,大家就知道此事絕對非同小可!
凱文負在身后的雙手瞬間緊握成拳,青筋暴起。
好半晌功夫,史派西的現任家主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深吸一口氣,視線轉向已經有些昏迷、全憑本能在磕頭的管家,語調出奇的平靜:
“怎么?你寧愿看著科迪就這么磕死過去,也不敢開口把話說清楚么?”
達文又是一顫——他太了解兄長的脾氣了——雙膝當即一軟,也不敢靠近、就遠遠地跪在墻角哭訴起來:
“是四季商會的扎里斯·溫斯頓,他……”
達文將扎里斯如何引誘自己染上毒癮、自己又是如何與拉瑪主教以及勞勃·圖雷斯特扯上聯系的始末大略敘述了一遍。
凱文聽得眉頭直皺,他自是清楚埃里克·圖雷斯特與約書亞·伍德的友誼,又哪里肯信弟弟口中“勞勃是為了追查軍弩走私”的說辭。
當然,凱文自己也沒察覺到,相較于弟弟的身體健康,他其實更關注此事背后的政治勾兌。
至于拉瑪主教和他背后那個女人見不得人的勾當,本就是魯爾河上下游鄰居的史派西家族自是多有耳聞。
一念及此,凱文心頭怒火更甚——自己這個弟弟明明知道是個火坑,還是管不住褲襠里的玩意兒往里跳!
凱文右手搭上腰間劍柄,又是一口深呼吸,轉身走向甲板。
達文一驚,下意識地伸長了脖子觀望,卻沒膽子跟上,只敢偷偷地將跪得生疼的膝蓋微抬、屁股坐在腳后跟上、好讓自己舒服一些。
……
甲板上,護衛達文·史派西羅慕路斯一行的騎士們呼啦啦地跪倒一片。
“抬起頭,伊恩。”
凱文走近,視線低垂,看向離自己腳邊最近的騎士長伊恩。
后者聽令抬頭,臉色比起達文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不敢阻止達文,我其實能理解。”
凱文·史派西蹲下身,伸手搭在伊恩顫抖的肩頭,嘆息聲幾不可聞,卻透著濃濃的“自責”與“難過”:
“但你為什么連偷偷派人知會我一聲的勇氣或者智慧都沒有呢?”
“我平日里……難道是什么是非不分、刻薄寡恩的人嗎?”
伊恩頓時淚如決堤、泣不成聲:
“是、是屬下、一時糊涂。”
“一時糊涂?”凱文眸光轉冷,嗓音裹挾著堅定的殺意,“這個解釋我不能接受啊。”
“封君大人,”伊恩仰起頭,任由淚水淌落,“屬下只求一死!”
“你不說,我也是知道的,”凱文卻沒打算就此放過,自言自語道,“把我的弟弟變成一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廢物……”
“呵,”凱文怒極反笑,“我需要這些下作的手段來維護自己的統治嗎?”
“是你的好主母吩咐你這么做的吧?”
伊恩驚恐地瞪大了雙眼,正欲開口,凱文已經是橫劍出鞘,切斷了他的喉管。
“護主不力,欺瞞封君……都殺了吧。”
凱文站起身,一臉冷漠地抽出鞭子,就要往船艙里走——一碼歸一碼,達文犯下的錯,得讓他長長記性!
“大人!”船頭卻是突然傳來馴鷹倌的通稟,“維多克·卡德爾先生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