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nèi),炭火盆中的紅光映照在馬晁因激動而漲紅的臉上,他粗重的喘息聲清晰可聞,如同一頭被韁繩死死勒住的怒獅。
韓興那一聲冷靜到近乎冷酷的“且慢”,如同一盆摻雜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下,讓他沸騰的熱血為之一滯。
他猛地扭過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韓興,胸膛劇烈起伏,握著刀柄的手因為用力而骨節(jié)發(fā)白,幾乎要忍不住拔刀相向的沖動。
然而,殘存的理智如同無形的鎖鏈,束縛住了他即將爆發(fā)的怒火。
眼前這位看似文弱的兵部侍郎,官職在他之上,更是陛下親點的此路兵馬副帥,擁有節(jié)制之權(quán)。
更重要的是,韓興雖非猛將,但其謀略之深、判斷之準,在朝野是出了名的,以往數(shù)次軍事決策,事后都證明了他的遠見。
馬晁雖莽,卻并非完全無智,他深知在此等大事上,若一意孤行違逆韓興。
一旦出事,后果絕非他所能承擔。
“韓……韓將軍!”
馬晁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強烈的不甘與壓抑的憤怒。
“難道……難道就真的這么眼睜睜看著高仙芝那老小子,帶著幾萬大軍,大搖大擺地從咱們眼皮子底下溜走?”
“這口氣,你讓俺如何能咽得下!將士們又如何能心服?”
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仿佛要將那無處發(fā)泄的憋悶盡數(shù)傾瀉在自己身上。
帳外的風聲似乎更緊了,嗚咽著掠過營寨,像是在嘲弄他的無能為力。
韓興看著馬晁這副模樣,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權(quán)衡。
他深知馬晁的性格,若一味強壓,恐生嫌隙,于軍不利。
而且,就此放任唐軍安然撤離,也確實太過被動。
他沉吟片刻,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鋪在地圖上的桌案,發(fā)出規(guī)律的“篤篤”聲。
終于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wěn):“馬將軍求戰(zhàn)之心,本將明白,就此放任,確實不妥。,
馬晁聞言,眼中瞬間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急切地看向韓興。
韓興話鋒一轉(zhuǎn),目光銳利如刀:“然,追擊可以,卻絕不能如將軍方才所言,全軍壓上,貿(mào)然突進。”
“高仙芝用兵老辣,呼延鷹的蝎族騎兵更是來去如風,豈會不防著我軍追擊?其中定然有詐!”
他走到沙盤前,指著預設(shè)的追擊路線,尤其是在幾處利于伏擊的山谷和林地做了標記:
“為策萬全,馬將軍可親率一萬精騎,先行追擊。”
“才一萬?”馬晁剛?cè)计鸬臒崆橛直粷娏它c冷水。
“兵貴精不貴多!”
韓興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而且,將軍需謹記三點!第一,多派斥候,倍于往常!”
“不僅要探查前方道路,更要警惕兩翼,尤其是那些利于隱藏兵馬的地形,務(wù)必做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寧可慢,不可盲!”
“第二,”
韓興的目光落在馬晁的佩刀上:“此次追擊,目的非是與之纏斗,更非決戰(zhàn)!乃是襲擾、遲滯,探其虛實!”
“故而,多帶弓弩箭矢,遇到敵軍,尤其是敵軍斷后部隊,不必近身肉搏,遠遠以箭雨覆蓋,挫其銳氣,亂其陣腳即可!”
“若見事不可為,或遇伏兵跡象,立即后撤,不可戀戰(zhàn)!”
“第三,本官率主力于后,為你壓陣。”
“一旦前方有變,或你發(fā)出信號,我即刻率軍接應。”
“將軍切記,你此行之要務(wù),是試探與保全,而非殲敵!”
韓興的安排,可謂步步為營,既滿足了馬晁出擊的愿望,又將風險降到了最低。
馬晁雖然覺得不夠痛快,但也明白這是當前最穩(wěn)妥的辦法。
他重重抱拳,臉上的不甘化為了決絕:“好!就依韓將軍之言!俺老馬這就去點齊一萬騎兵,定要狠狠咬下高仙芝一塊肉來!”
“將軍務(wù)必小心!”韓興最后叮囑道。
馬晁不再多言,轉(zhuǎn)身大步?jīng)_出帥帳,渾厚的嗓音立刻在寒風中炸響:
“傳令!輕騎一營、二營,弓弩營騎兵隊,即刻集結(jié),箭矢加倍!快!”
不到半個時辰,一萬楚軍輕騎已然集結(jié)完畢。
人馬的口鼻中噴出濃濃的白氣,與寒冷的空氣融為一體。
馬晁翻身上馬,接過親兵遞來的長刀,最后看了一眼韓興所在的帥帳方向,猛地一揮手臂:
“出發(fā)!讓唐狗嘗嘗咱們的厲害!”
“駕!”
萬騎奔騰,蹄聲如雷,踏碎了滄浪河畔的寂靜,如同一條黑色的洪流,沿著唐軍撤退的方向席卷而去。
馬晁謹記韓興的告誡,將麾下斥候如同撒網(wǎng)般盡數(shù)派出,前后左右,尤其是側(cè)翼的山林丘壑,都布下了無數(shù)雙警惕的眼睛。
此時的天氣愈發(fā)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著,仿佛觸手可及。
寒風變得更加刺骨,卷起地上的雪沫和沙礫,打在騎兵們的鐵甲和臉上,生疼。
能見度也受到了一些影響,遠方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色調(diào)。
大軍前行了約三十里,一路只見唐軍丟棄的些許破爛輜重和來不及填埋的灶坑,并未見到大隊敵軍。
就在馬晁心中焦躁,懷疑高仙芝是否真的已經(jīng)遠遁之時,前方和側(cè)翼幾乎同時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
“報——!”
一名斥候飛馬而至,臉上帶著發(fā)現(xiàn)獵物的興奮與緊張。
“將軍!左前方五里外,落雁坡后,發(fā)現(xiàn)大量騎兵蹤跡!”
“看旗號與裝束,是蝎族血鷹部的人馬!他們隱藏得很好,若非仔細搜索,極難發(fā)現(xiàn)!”
幾乎同時,另一路斥候也來報:“將軍,右翼黑松林內(nèi),亦有敵軍騎兵活動跡象,人數(shù)不詳,意圖不明!”
馬晁心中猛地一凜,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瞬間沖散了些許急躁。
韓興的判斷果然應驗了!
高仙芝真的留下了精銳騎兵斷后,而且就埋伏在他們追擊的必經(jīng)之路上!
若非韓興提醒,他貿(mào)然率領(lǐng)全軍深入,此刻恐怕已經(jīng)一頭撞進了呼延鷹精心布置的陷阱,后果不堪設(sh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