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縣地方志檔案館,藏在老城區一片梧桐樹的蔭蔽里,是座上了年歲的紅磚小樓,門廊上掛著“檔案重地,閑人免進”的白底黑字牌子,漆都有些剝落了。
午后的陽光斜斜穿過梧桐葉隙,在水泥地上灑下晃動的光斑。院子里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除此之外,靜得有些過分。
“吱呀——”
玻璃門被推開,帶起一陣微塵在光柱中飛舞。
姜明淵和風月筠一前一后走進來。館內比外面陰涼許多,一股舊紙張、陳年灰塵混合著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靠墻的辦公桌后頭,一個穿灰色夾克、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正翹著二郎腿,舉著份《西平晚報》看得入神。手邊的白瓷杯冒著孱弱的熱氣,茶葉渣子沉在杯底。
聽到腳步聲,他眼皮懶懶一掀。
“什么事?”他懶洋洋地問,手里報紙翻了一頁,煙灰簌簌落在攤開的登記簿上。
“查《雍州地區地方志》,”姜明淵走到柜臺前,語氣平靜,“特別是前朝覆滅到帝國建立那段時間的記載。最好是原始檔案。”
男人這才慢吞吞放下報紙,斜著眼睛打量兩人。姜明淵穿了件普通的黑色立領外套,模樣年輕,氣質沉靜。
旁邊那姑娘倒挺打眼,白色連衣裙,眉眼靈秀,但也就看著像跟著領導出來的助理或文員。
“地方志?還原始檔案?”男人嗤笑一聲,把登記簿往前推了推,“你說查就查?當這兒是公共圖書館啊?”
他手指敲著桌面,拖長了調子:“介紹信呢?單位公函帶了沒?現在雖說是什么靈氣復蘇,規矩也不能亂。什么人都來翻老底,出事了誰負責?”
一旁的風月筠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副為難和無措的樣子,輕輕拉了拉姜明淵的衣袖,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姜大哥,這位……領導說得對,手續好像挺嚴格的。要不,我們下次備齊了材料再來?”
她眼角的余光,卻敏銳地捕捉到王主任那只正悄悄往桌子下面摸去、似乎想給什么人通風報信。
姜明淵神色沒變,只是語氣更沉靜地重復并補充:“沒介紹信,沒公函。但我今天就是要查本地姜氏宗族,尤其是前朝末年到帝國初年那段時期的縣志。”
“姜氏?”王主任摸索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里飛快地掠過一絲警惕,隨即卻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哼笑出聲,連連擺手,“西平縣姓姜的多了去了!祖上七八代,哪一支沒點故事?你說是哪一支?再說了,你誰啊?這地方志是你想查就能查的?里頭可都是重要歷史材料,弄壞了你賠得起?趕緊走趕緊走,別在這兒添亂!”
旁邊風月筠輕輕“噗嗤”一笑,小聲嘀咕:“哇,好大的架子哦。”
王主任臉一黑,剛要瞪她,姜明淵已經“啪”一聲,把一本深藍色證件拍在了桌上。
證件掀開,里頭鋼印清晰,照片旁赫然印著——“天海市特異局”。
姜明淵看著臉色開始變化的王主任,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特異局,聽說過嗎?”
王主任伸頭一看,手一抖,茶水差點潑出王主任伸頭一看,手猛地一抖,碰翻了旁邊的白瓷杯,殘茶立刻在登記簿上洇開一團深色的水漬。他也顧不上了,慌忙抓起證件湊到眼前,額頭瞬間就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特異局……靈氣復蘇后新成立的直屬機構,權限大得嚇人,這可是他絕對惹不起的主。
“哎喲您看我這……眼拙!眼拙了!”他瞬間變臉,腰彎下去,從椅子上彈起來,擠出一臉笑,“原來是特異局的領導,您早說嘛。查檔案是吧?沒問題,絕對配合!您坐,您快請坐!”
他手忙腳亂地從旁邊拖過一把椅子,還用袖子使勁抹了抹椅面,那殷勤勁兒和之前的懶散判若兩人。
可當姜明淵清晰地說出要調閱《雍州地區地方志》,特別是“寧桀帝末年……避新朝之諱可能存在刪節”那一段時,王主任臉上那團熱切的笑容,肉眼可見地僵住了。
他搓著手,眼神開始不由自主地躲閃,話也磕巴起來:“那個……領導,真、真不是我不配合您工作。您說的那份殘卷……它、它現在可能……不在館里了!興許是被市里檔案館調走研究去了,也興許是……年頭實在太久,保管不善,損毀了!對,很可能就是損毀了!”
話說得圓滑,但他游移不定的眼神出賣了他。說話時,他眼角肌肉不自覺地抽動,目光飛快地、不受控制地往墻角一個不起眼、卻上了三道厚重鐵鎖的墨綠色鐵皮柜子瞥了一下。
雖然只一瞬,卻足夠清楚。
姜明淵目光跟著掃過去,聲音冷了下來:“損毀了?調走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我最后說一遍,打開那個柜子,把那份殘卷找出來。不要考驗我的耐心。”
他沒有提高音量,可整個閱覽室里的空氣仿佛突然凝滯、下沉了幾分。連窗外槐樹的沙沙聲,似乎都遠去了。
風月筠也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那雙靈動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在王主任和鐵皮柜之間轉了轉。
王主任只覺得后背那股涼意嗖嗖地往上竄,喉頭發干,嘴上還在做著最后的、徒勞的掙扎:“領導,大人……真不是我不給。但這畢竟是地方重要歷史檔案,管理有嚴格的制度和權限要求,您這……雖然來自特異局,但跨地區調閱原始殘卷,是不是也需要個流程或者……”
胖主任硬著頭皮,試圖用程序來搪塞,心中卻在瘋狂咆哮:該死!他怎么知道檔案還在這里?古元門那邊交待過,這份檔案絕不能給外人看。巡狩使又怎樣?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
他悄悄將一只手背到身后,在褲兜里快速按動手機盲發了一條預設好的緊急信息。
就在王主任額頭冒汗,幾乎頂不住時,姜明淵的耐心徹底耗盡。他不再多說,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玄黑色的令牌,非金非玉,邊緣暗金紋路如云似雷,中間四個古篆深深刻著——“代天巡狩”。
“這……這是……”胖主任的眼睛猛地瞪圓,呼吸驟然停止。他雖然只是個基層小吏,但也聽說過帝國最高層級的幾種信物傳說!這令牌的樣式、這撲面而來的威壓……傳說中的“玄臺金令”?代天巡狩?!雍州全境最高權限?!
“玄臺金令在此,雍州境內,一應事務,皆可過問,檔案調閱,何談權限不足?”姜明淵聲音平靜,卻字字砸在王主任心上。
“撲通!”
看到令牌,王主任臉上血色“唰”地褪盡,眼里充滿驚駭。他張著嘴,喉嚨里“嗬嗬”抽氣,發不出完整音節。雙腿一軟,直接癱跪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玄、玄臺金令……代天巡狩……”他聲音抖得不成調,“卑職……卑職該死!沖撞了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他整個人如同抽去了骨頭,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趁著姜明淵和風月筠的注意力都在那鐵皮柜上,王主任又用盡最后一點膽氣和力氣,手腳并用地蹭到辦公桌內側,抖索著手抓起那部紅色內部電話,用近乎哭腔的、壓抑到極點的聲音對著話筒嘶吼:“縣、縣長,快,檔案館!來了持‘玄臺金令’的督臺使,要查檔案,天大的事,您快……”
話沒說完,他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只剩下喘粗氣的份。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什么東西被打翻的雜亂聲響。
幾乎就在王主任癱軟的同時,姜明淵已不再看他,對風月筠微一示意。風月筠上前,指尖靈光隱現,輕輕拂過那鐵皮柜上三道沉重的鐵鎖。
只聽“咔、咔、咔”三聲輕響,鎖舌自動彈開。
她拉開柜門,里面正中端端正正放著一摞用淡黃色牛皮紙仔細包裹、以白色棉繩捆扎的冊子。她小心取出,放在了桌上。
姜明淵解開棉繩,展開牛皮紙。
里面是七八冊線裝書,紙張已然泛黃發脆,邊緣布滿蟲蛀的細小孔洞和破損,墨跡也因歲月侵蝕而深淺斑駁,有些字跡甚至已模糊難辨。封面題簽的字樣,正是《雍州地區地方志(殘卷)》。
他直接翻到記載前朝末年社會劇烈動蕩、流民四起、與新朝鼎革之際的章節。室內頓時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風月筠也靠近一步,默默感應著古老文獻上可能殘留的異常痕跡。
就在這死寂與翻書聲彌漫的時刻,檔案館外,由遠及近傳來刺耳的剎車聲!緊接著是紛亂急促的腳步聲。
“哐當!”
玻璃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穿著深色行政夾克、微微發福、額頭上滿是汗珠的中年男人,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身后緊跟著兩個一臉緊張、同樣額頭見汗的工作人員。
來人正是西平縣的縣長,周正陽。他接到那通沒頭沒尾、卻充滿極致恐慌的緊急通訊時,正在隔壁政府樓主持會議,茶杯都碰翻了。一聽“玄臺金令”、“督臺使”這幾個字,魂飛魄散,撂下滿屋子面面相覷的下屬,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
一進門,周縣長的目光瞬間就被柜臺上那枚玄黑色的令牌死死吸住。再看到淵渟岳峙般站在桌前翻閱古籍、面色平靜的姜明淵,以及癱坐在桌腳、面無人色、還在微微發抖的王主任,他心里最后一絲“可能是誤會”的僥幸也徹底煙消云散。
他快步上前,在姜明淵身側站定,努力平復著粗重的呼吸,姿態放得極低,恭敬中難掩惶恐:
“督臺使同志!您蒞臨西平指導工作,我們未能遠迎,接待不周,尤其是下面的人不懂規矩,冒犯了您,這……這是我們工作的嚴重失誤!我作為縣長,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向您鄭重檢討!”
他說著,狠狠剜了一眼地上的王主任,眼神凌厲。
姜明淵并未立刻抬頭,目光仍停留在泛黃的書頁上,直到看完一段,才緩緩合上冊子,轉向周正陽,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周縣長不必如此。例行查證一些歷史記載,驚動你了。”
“應該的,應該的!您親自查證,必定事關重大,我們地方上全力配合是天職!”周正陽連忙表態,冷汗卻順著鬢角流下。他這才注意到姜明淵身邊氣質清靈脫俗的風月筠,見她能與持玄臺金令的督臺使并肩而立,神情自若,心知這絕非普通隨員,于是又小心詢問:“這位同志是……?”
“風月筠,”姜明淵介紹得簡潔,“特異局的同事,此次協同調查。”
風月筠配合地露出一個淺淡而恰到好處的微笑,對周正陽略一點頭:“周縣長,打擾了。”
“原來是特異局的領導!歡迎歡迎!兩位領導同時蒞臨,是我們西平的榮幸!”周正陽態度更添十二分鄭重。
特異局本就是如今權責極重的特殊部門,能跟隨手持玄臺金令的督臺使行動,這位風同志的地位和能力可想而知。
他立刻提議:“督臺使,風同志,這里條件實在太簡陋。要不移步縣政府小會議室?安靜,也方便。需要查什么資料,我立刻讓人全部調過去,絕不耽誤您的工作!”
“不必了,”姜明淵抬手止住,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殘卷,“這里就很好。我們需要查閱的,已經在這里了。”
周正陽目光隨之落在那些脆弱的古籍上,心知這絕非普通查閱,但不敢多問,只是連連點頭:“是,是。那……需要我們做什么,您隨時指示。我就在外面,絕不打擾您工作。”
說著,他狠狠瞪向王主任,壓低聲音卻帶著十足的威壓:“王大有!滾起來!到門口守著,督臺使有任何需要,立刻辦妥!再出半點差池,我撤你的職!”
王主任如蒙大赦,又驚又怕,連滾爬爬地縮到門邊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正陽又對姜明淵和風月筠恭敬地欠了欠身,這才帶著隨員輕手輕腳地退到閱覽室外,輕輕帶上了門,親自守在了門口。
室內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古老的紙張在翻動時發出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被距離拉遠了的模糊車聲。
檔案館內,塵埃在斜射的光柱中沉浮。姜明淵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雍州西平府地方志(殘卷)》上那些模糊斑駁的字跡。風月筠安靜地守在一旁,看似在觀察室內環境,實則《山墳》殘篇的推演之力已在無聲運轉,捕捉著天地間若有若無的因果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