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上午去了農科院，所長鄭旭輝親自接待。
他拿出帶來的土壤、植被樣本和物種分析材料，鄭旭輝立刻召集所里的研究員開會。
劉清明聽著他們嘴里蹦出的各種名詞，什么酸堿度、分枝插扦、嫁接育種，只覺得頭昏腦漲。
這年頭，專業(yè)的事還得是專業(yè)的人來干，外行指導內行是大忌。
專家們討論得很熱烈，豬羊牛雞鴨鵝，一個個項目列出來，從養(yǎng)殖技術到市場前景，從入欄規(guī)模到配套產業(yè)。劉清明聽得一愣一愣，在他們口中，云嶺鄉(xiāng)哪是什么貧困鄉(xiāng)，分明是一座待開發(fā)的金山。
可這些項目，都有一個問題。
同質化太嚴重，市場競爭力不強，風險也高。
萬一爆發(fā)個什么疫病，不光投資打水漂，還得應付一場生化危機。
他突然感覺到，養(yǎng)殖業(yè)這條路并不好走，對于沒什么文化和技術的村民來說，這或許不是致富快車道，而是一個更深的坑。
就在他快要打退堂鼓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女技術員怯生生地舉起了手。
“我建議，云嶺鄉(xiāng)可以嘗試養(yǎng)殖梅花鹿。”
鄭旭輝介紹：“這是我們所的林雪同志，華農畢業(yè)的研究生，剛來一年多。”
林雪在前輩們的鼓勵下，大膽地繼續(xù)說：“根據資料，云嶺鄉(xiāng)的蒼云山區(qū)平均海拔一千五百米，年均氣溫八度左右，日照時長和森林覆蓋率都很好。這是一個典型的高山型生物循環(huán)系統，難得的是食物鏈完整，非常適合東北梅花鹿的生長。”
劉清明有些發(fā)懵：“梅花鹿不是國家保護動物嗎？放動物園里的那種，這也能養(yǎng)？”
林雪回答：“人工養(yǎng)殖梅花鹿的技術在八十年代中期就已經成熟了。它的主要經濟價值是鹿茸，這是一種非常珍貴的藥材。一頭成年公鹿，每年可以取茸兩到三點五公斤，市場價每公斤在一千五百塊以上。”
劉清明問：“成本呢？前期投入大不大？”
“一頭種鹿的價格需要具體去談，前期投入肯定需要一筆資金。但你們可以采取集體購買、貸款給農戶的方式，先培養(yǎng)一批養(yǎng)殖骨干，在技術員的指導下，逐步實現循環(huán)養(yǎng)殖。”林雪回答得很快。
劉清明又問：“飼料是不是很貴？”
林雪笑了：“梅花鹿不挑食，鮮草、玉米秸稈、紅薯秧都是它們愛吃的東西。蒼云山上就有不少它喜歡的植被，飼料成本也是我推薦這個項目時考慮到的重要因素。”
劉清明一問才曉得，林雪的研究生方向，就是梅花鹿的人工養(yǎng)殖與經濟開發(fā)。
他當即表態(tài)，想請林研究員去一趟云嶺鄉(xiāng)，實地考察一下，再最終決定是否引進這種兼具經濟性和觀賞性的生物。
一個計劃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如果在蒼云山區(qū)形成規(guī)模養(yǎng)殖，完全可以配合即將到來的旅游業(yè)大潮，打造一張云嶺鄉(xiāng)獨有的名片。
“林深見鹿”啊，這是多么有詩意的景象？
劉清明向來是行動派，立刻與鄭旭輝商量。
鄭旭輝又告訴他一件事：“省里對科技下鄉(xiāng)有扶持政策，特別是貧困地區(qū)，在科研經費上有專門的項目。我建議你到省里去爭取一下。如果能成，我們農科院就可以在蒼云山設立研究站，為你們提供更直接的技術支持，真正實現產學研一體化。”
劉清明大喜過望，走出研究所，他立刻撥通了吳新蕊的手機。
電話那頭，吳新蕊的聲音清冷依舊：“什么事？”
“吳省長，我向您匯報一下工作。”
“說。”
“我今天在農科院，他們有個不錯的養(yǎng)殖項目，我覺得很適合我們云嶺鄉(xiāng)。鄭所長說省里有科技下鄉(xiāng)的扶持項目，我想……”
“這種事你找我？覺得我很閑嗎？”吳新蕊打斷他。
劉清明嘿嘿一笑：“不敢，我就是想跟您約個時間，想聽聽您的意見，我不是怕我考慮不周嘛。”
吳新蕊那邊沉默片刻：“這樣吧，晚上到家里來吃飯，到時候再說。”
“好嘞！”劉清明掛斷電話，心情暢快。
他了解吳新蕊，就算自已真成了她女婿，工作上的事也別想走后門。
一切都得按規(guī)矩來，能讓他回家吃飯，已經是公私兼顧的極限了。
***
下午，劉清明先去了省教育廳。
批給云嶺鄉(xiāng)的五個教編指標終于到手。
這件事從過年前后他向吳新蕊提出來，到現在已經五月份，就算有省長支持，流程也走了三個多月，可見其難度。
走出教育廳大樓，時間才三點半。
他想了想，開車去了高新園區(qū)。
鴻飛公司的工廠已經建成，工人們正在進行設備安裝和流水線調試。
他找到于惠嫻時，她正戴著安全帽在車間里指揮。
于惠嫻摘下帽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劉主任又見面了。”
“我來看看我們的工人。”劉清明說：“他們表現得怎么樣？沒給你惹麻煩吧。”
于惠嫻帶他去了一旁的辦公室，給他倒了杯水：“放心吧，你送來的那一百名工人，全都通過了崗前培訓和考試，下個月就能正式上崗。”
劉清明松了口氣，說：“于總，拜托你一件事，多關注一下他們。”
“關照？”于惠嫻以為他要說這個。
劉清明搖搖頭：“是關注，不是關照。我相信我們云嶺鄉(xiāng)的農民，他們對賺錢有最樸素的渴望，也一定會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工作機會。我希望你能關注到他們身上的這些品質。云嶺鄉(xiāng)，還有更多這樣的農民。”
于惠嫻怔了一下，隨即笑了：“劉鄉(xiāng)長，從你身上，我看到了一個優(yōu)秀干部的品質。我相信你的判斷，也愿意和你達成一個長期的用工合作意向。”
“那我就代表云嶺鄉(xiāng)的鄉(xiāng)親們謝謝于總了。”
于惠嫻又說：“對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們和云州市政府的談判取得了重大進展，出資比例和技術要求這些關鍵項目都達成了一致，還有一些細節(jié)需要磋商，最多再有兩個月，就能正式簽約。”
劉清明心頭一喜，這意味著，他當初許諾給云嶺鄉(xiāng)的一千個工作名額，真的要兌現了。
他調侃道：“你們這么著急，是不是知道入世談判快要成功了？”
于惠嫻的表情有些玩味：“我們是跨國公司，知道這一點不奇怪。倒是劉鄉(xiāng)長你，都被‘發(fā)配’到山里了，怎么還有這么靈敏的國際視野？”
劉清明笑而不答，這讓于惠嫻更加篤定，這個年輕人背后一定有通天的關系，能接觸到常人無法接觸的信息。
她暗下決心，一定要和對方結下善緣。
于惠嫻提出晚上一起吃飯，劉清明婉拒了。
“不行啊，晚上要去女朋友家，見家長。”他半開玩笑地說告辭。
說完，他開著那輛小紅車，在傍晚的微風中，向省委大院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