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人心外馳的地方，這處回春堂卻是如同紛擾之處的安靜之地。
深秋的回春堂，銀杏葉已落盡，枝椏如鐵畫銀鉤，指向高遠蒼穹。
醫館內卻暖意融融，藥香與檀香交織，醞釀出一種出塵的寧靜。
三個蒲團呈品字形擺放，李風端坐北位，素樸如常，如今的李風，心性早已做到莊子所言，我與萬物唯一，心神溝通大道，也就是煉虛合道。
煉精化氣開始到煉虛合道結束是完整的天仙路徑，跟其他的修煉法力完全不同，這是一個合道的路徑。
比如悟空求神通，這是外馳，而煉虛合道這是化無。
也就是，此道為圣賢路，所有圣賢，無論是儒釋道，都是如此，只不過是叫法不同。
儒家是合與天理，不分彼此，那么大道之法自然可隨心應用。
此刻蒲團前，恭敬立著三道身影。
左首是楊岳，清瘦少年身形筆直如竹，右首是蘇璃，少女身姿纖細，一襲素白衣裙如月華，面容清冷如寒潭映雪，眸中流轉著某種剛剛經歷生死邊界的恍惚與清澈。
中間是林曉薇，都是仙神轉世，算是第一批來到李風這里的人。
楊岳率先開口：“師父，這段時間，弟子有了許多體悟，需要問師父?！?/p>
“弟子感覺，學習……沒有意義?！?/p>
這話若讓尋常師長聽見，定要斥為消極，叛逆。
因為學習的路徑是工作，前途，等等的。
但李風聽罷，沒什么斥責。
“本無意義?！?/p>
“所謂意義，不過是特定文明、特定時代、特定群體共同編織的價值觀罷了。原始部落以狩獵為榮，農耕文明以耕讀傳家，工業時代以技術革新為進步，皆是意義，皆非真理?！?/p>
“做人做事本就無用。日出日落無用，花開花落無用，生老病死無用——皆是大道自然流淌，何須有用？所謂有用，不過是人以自我為中心，給萬物貼上的標簽。”
楊岳若有所思：“那……為何還要學習？為何還要努力？”
李風解釋道：“對于大部分人而言，社會預留的一些上升通道，如學堂考試、職位晉升，不過是引誘——引誘眾生將心神外馳，追逐虛幻目標，從而維持社會運轉，避免因無意義而產生的空虛與混亂。”
這番話如利劍剖開迷霧，直指本質。
楊岳眼中迷霧漸散，卻又升起新的困惑：“所以……我們所學的一切，所知的一切，都不過是……幻相？”
“非是幻相，而是相對真實?！?/p>
李風糾正道：“在你尚未徹悟大道、照見絕對真實之前，這些相對真實便是你安身立命的憑依，是你與他人溝通的橋梁。只是——心中需清明，莫將這些相對錯認為絕對，莫將工具當成目的?！?/p>
“弟子明白了，該學便學，該考便考，但心中那盞燈，不因外境而迷?！?/p>
楊岳卻又想起一事，繼續問道。
“師父，忽有一日，靜坐之時，弟子心識被一股莫名吸力牽入一處黑洞。”
“瞬覺頭骨如同被打開——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開裂感。霎時間，無窮清涼直接澆灌大腦，如九天銀河傾瀉，如萬古寒泉涌流。那清涼彌漫全身，溫潤而不寒冷，清澈而不刺骨，為時……很久?！?/p>
這番描述，讓蘇璃與林曉薇都屏息靜聽。
蘇璃眼中泛起共鳴，那夜魂游太虛的經歷，回來后有與此似有相通，林曉薇則滿是羨慕與好奇。
而楊嬋則是已經感受過了。
李風聽罷說道：“忽焉天門震破，醍醐灌頂，此先天一炁自虛無中來。”
“玄牝之門，吸攝真神。此非幻相，乃先天竅開，真息歸源?！段蛘嫫酚性疲赫驺U生時，頂門迸裂，如卵出殼?！?/p>
“此即百會洞開，天門始啟，為三花聚頂之先兆！你所感清涼，非尋常冷感，乃太乙真炁化液，洗滌凡胎之圣境?！?/p>
“至此煉氣化神，三百日內可成陽神！”
“陽神！”
林曉薇失聲驚呼，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羨慕。
“你好厲害！可惜我完全理解不了！”
少女語氣中帶著失落與向往。
作為楊嬋轉世，林曉薇雖也修行，卻始終停留在調心養性的初級階段，從未體驗過如此玄妙的境界。
但是本身帶著楊嬋的神性，不至于斷見，認為不存在。
蘇璃卻若有所思：“師父，弟子昨夜……似乎去了一個地方。”
少女描述那夜魂游太虛的經歷一一闡述一遍。
“弟子感覺……弟子真死了?！?/p>
李風聞言說道：“此為大死一番，乃是了不得的機緣！”
“大死一番？”蘇璃輕聲重復。
“正是。”
李風解釋道：“非肉身之死，而是我執之死，身份之死，認知之死。你站在生死邊界，窺見輪回本質，體驗我之消散——此乃無數修行人苦求不得的破執機緣。”
“凡塵凡塵，本不應該有凡塵，然而識神為神會遮蔽元神，識神本不永恒，自然會不停的遮蔽元神，讓自我感受到現實，六根接觸六塵，六塵之塵遮蔽元神，便是執念，執念將不生不滅的本我完全遮蔽，形成輪回之始，你此番破執，乃是了不得的機緣！”
蘇璃聽后逐漸明悟：“所以弟子歸來后，恍惚許久，不過病痛全好了，似乎……未曾來過？”
“正是此理?！?/p>
李風點點頭：“大死之后，先天一炁被元神調動，洗滌周身。你本患肺疾，乃陰寒之病，如同是雪見朝陽，自然消失無形。這不是康復，而是從未有過——因為那病本是你心識陰郁所化，心識一轉，病根自消。”
少女聞言，第一次泛起深深的感慨。
“竟然毫無所謂的康復期，變好期，而是似乎……未曾出現過。”
“這段時間，弟子也有許多感悟。似乎……所有現代醫者，差之遠矣。除了外傷縫合、骨折接續這些有形之傷，其他無形之病——憂思抑郁、恐懼焦慮、乃至癌癥絕癥——現代醫學毫無作用。還是祖宗之醫術最好！”
這話說得直接，卻道出了本質。
李風緩緩道出醫道根本。
“古醫重陽，現代之醫重陰，此為本質區別?！?/p>
“陽者，氣也，神也，生機也，無形無相而真實不虛。古醫望聞問切，察的是氣機流轉，針灸推拿，調的是經絡通暢，草藥方劑，和的是陰陽平衡。一切皆圍繞陽，那個不可見、不可測、卻真實存在的生命本源?！?/p>
“而現代之醫，受唯物科學影響，重陰，重有形之體，重可見之器。一切皆要數據化、圖像化、實證化。若不可見、不可測，便斥之為玄學，迷信。于是將人視為精密機器，病視為零件損壞，醫視為修理更換，失卻了生命最根本的生機與靈性?！?/p>
楊岳忽然問道：“師父之前說，成就地仙者可得長生久視，是否便是因為這陽的修行？”
李風回答道：“地仙長生，本就不是靠修補肉身零件，而是靠先天一炁周游全身，滋養形神，使形神皆與道合，故而能脫離尋常生死輪回?！?/p>
林曉薇聽得入神，忽然想起什么，問道。
“師父，這是……五仙嗎？弟子曾看古籍提及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
李風頷首：“正是五仙之說。今日你三人皆在，便為你們詳解此中區別?！?/p>
“先說最下乘者——鬼仙?！?/p>
“何為鬼仙？閉關打坐，追求神通，心性如枯木，只求定中凝聚法身，成就陰神。此類修行者，不修心性，不破我執，死后一點陰靈不散，可顯些許神通，受些香火供奉?！?/p>
“說是仙，實為鬼也！因其心性未超脫，執著神通果報，看似得了不死，實則困于輪回網中。此即鬼仙者，五仙之最下乘也?！?/p>
“千人萬人修道，不思勘破無我，反而強行運周天，閉目枯坐，得一陰神，卻認為自己得道，終究難免輪回！”
三人聽得屏息。
“再說人仙，不修性，只修命。練武強身，導引吐納，服食丹藥，雖得百病不生，身輕體健，可延年益壽，但難逃最終大限——因為性功未全，心識未超脫，依舊隨業力輪回?！?/p>
“那么……地仙呢？”
“地仙者，性命雙修，性功已全，而御命功。所謂性功，明心見性，破執歸真，所謂命功，煉氣化神，滋養形骸。待性光圓滿，陽神成就，便可脫離肉身束縛，神游太虛，化身千萬，與山川同壽，與日月同輝。”
李風最終看向楊岳。
“你日前所感天門洞開，醍醐灌頂，正是踏入地仙修行門檻的征兆。若三百日內精進不輟，陽神可成。”
又看向蘇璃。
“你所歷大死一番，則是破執見性的關鍵。待心性穩固，命功自然跟上，地仙可期?！?/p>
最后看向林曉薇。
“你雖未顯大境界，但日日來醫館幫忙，調心養性，已在性功上打下堅實基礎。假以時日，機緣一到，自能破繭。”
一番詳解，如撥云見日。
一般而言，大部分的道士，修的都是陰神，但是他們卻不知道在修陰神，從而成為鬼仙。
打坐者眾多，但是不見性打坐者調氣者，止于人仙，而不見先天本性。
不見性打坐觀想者，止步與鬼仙。
一旦見性，也就是先天元神境界，如同是楊岳蘇璃一般，幾乎很快就可以成就陽神，修行基本上見性是最大的門檻。
而見性需要慧根，若是不然，根本無法勘破這個堅固的現實。
如同是絕望而自殺者，本身是現實太堅固了，若是看現實如同虛幻，怎么可能自殺。
楊岳、蘇璃、林曉薇三人皆沉浸在這宏大而清晰的修行圖譜中，眼中各有明悟。
許久，楊岳才輕聲問：“師父，那我們……該走哪條路？”
李風聽后說道：“此地末法，寺院道觀皆為銅臭之處，法脈已斷，從前有人遭遇變故而生絕望，還可求助僧道，現在卻無處可去。真佛仙人不在寺院之中，而在草堂。你們已見得本性，隨緣而成即可。隨著妙觀察智成熟，自然知曉該干什么?！?/p>
此處的寺院也好，道觀也好，基本上全都成為了交易場所，全都淪為了旅游，燒香等等，早已喪失了原本的功能，但是卻頂著名頭將佛道之法扭曲。
蘇璃接著問道：“那么，我們該學什么？”
李風轉身，從身后的書架上取下一本書遞給蘇璃：“蘇璃，你已破執，而黃帝內經與你有緣，自然可完全印證。學透此經，你便是世間大醫?！?/p>
“黃帝內經不僅是醫書，更是道書。它闡述天地人三才之道，陰陽五行之理，氣血經絡之機。你既已破執見性，學習此書便不是死記硬背，而是以心印心，以性合道。書中每一句話，都可以在你的身心之中得到印證。”
其實這些書到處都是，但是沒有證悟，終究是看不懂的。
楊岳則問道：“師父，弟子又該如何？”
李風微笑：“楊岳，你已天門初開，先天一炁涌動。當務之急是穩固境界，深化靜坐。你可研讀清靜經，并輔以黃庭經，內觀臟腑，煉氣化神?！?/p>
楊岳躬身應道：“弟子遵命。”
李風又道：“記住，學習不是目的，而是手段。通過這些經典，你們要印證本心，印證大道。末法時代，經典仍在，但能讀懂的人少之又少。你們既然有緣，就要珍惜，不可懈怠。”
三人齊聲應諾。
三人走后，李風則是淡然的看著離去。
楊嬋問道：“他們真的可以做到嗎？”
李風說：“可以的，業力成熟，陰發展到了極致，必然生陽，無論是魔多可怕，但是終究是虛無的，最終都會走到陰極生陽，魔道如同是灰塵，為了遮蔽本心，必然是層層的遮蔽，但是灰塵終究是灰塵，早晚都會消散，或許楊岳他們到了四十歲，便是結束末法之時，這場鬧劇，如同是蘇璃的癌癥，也會消失的無影無蹤，似乎未曾出現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