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面對大眼的卑躬屈膝,我沒有拿什么難聽話硬懟,當然也沒有表露出任何感激或者受用。
人不為已,天誅地滅。
這話擱哪兒都特么適用。
說穿了,不論是之前跟著馬老八狐假虎威,還是后來對我冷眼寒語,再到現在的阿諛奉承。
大眼的目的無非是讓自已過的更舒坦一點。
我沒錯,他同樣也沒有。
如果可以選擇,沒人樂意腰桿子矮半截跟同類對話。
不用說也知道,會對我如此“慈眉善目”,大眼顯然也是受到了趙所或者龐隊的“明示”。
時間飛逝。
很快天色泛暗,晚上的自由活動時間一過,照例是集體看電視的環節。
那年頭的看守所里,電視節目全是統一安排的,翻來覆去無非是新聞、法制片,偶爾能看兩集電視劇,所有人都必須規規矩矩坐在鋪位上,沒人敢大聲說話,連咳嗽都得憋著。
今天的大眼一反常態的沒坐在最前排象征他“號長”的寶座上,反倒全程圍著我轉,一會兒偷摸塞給個“鹵蛋”,一會兒又來問問我想看啥雜志,想辦法讓外面朋友送進來。
而對于他過分的殷勤,我每句都有回應,但每句都不會太過熱情。
等電視看完,管教吹了熄燈哨讓大家收拾,大眼立馬抄起我那個印著藍白條紋的塑料盆,快步走到門口的水龍頭下,擰開小水閥接溫熱水,還特意拿手掬著試了試溫度,又從自已的鋪位摸出塊快用禿了,邊緣都磨的起毛的香皂,端著盆顛顛地走到我跟前,彎腰就想蹲下來:“虎子,一天下來坐著也累,我給你打盆水泡泡腳,晚上睡得香。”
“不用,我自已來就好。”
我眼皮也沒抬的擺手拒絕。
“要的虎子。”
大眼的動作僵了一下,臉上的笑卻半點沒褪,反倒更恭謹了:“以前我總給八爺..哦呸,馬老八泡腳,就泡幾分鐘,咱屋里水泥地拔涼,泡泡暖和。”
說話間,他直接把盆穩穩放在我腳邊,蹲下身就想去脫我的布鞋。
我裝模作樣的躲了兩下后,便微笑的聽之任之。
我又不是屬賤種的,有人樂意伺候,就讓他大展身手唄。
李長根和王建群假裝收拾著自已的東西,眼角卻都偷偷往這邊瞟,連大氣都不敢多出。
大眼的手很糙,但是摩挲在腳底板卻非常舒坦,時不時還會掰兩下我的腳指頭,展示展示自學的“按摩”技術。
“眼哥,就你這手法出去以后不開個足療店都是這行的損失!”
我樂呵呵的翹起大拇指夸贊。
“嘿嘿,虎子你喜歡就好。”
等水溫漸涼,大眼利索的把盆端走,默默倒了水,把盆擦干凈放回我床邊,全程連一聲多余的話都沒有。
盡管直到熄燈為止,趙所和龐隊都沒有再來找過我,可我心里一點都不慌。
我清楚,他們現在肯定比我更急,只是沒想到說服我的好方法。
我此刻越是沉得住氣,手里的籌碼就越重。
躺下以后,我突然百感交集。
盡管我依舊還是那個不到20歲的毛頭小子,可這短短一陣子的過山車遭遇硬生生讓我成熟了太多。
從最初進來時的惶恐、焦躁,到后來被人輕視、拿捏,再到如今成為所有人都想捧著的“香餑餑”,這看守所的方寸之地,比外面的花花世界更能讓人看清人心,看清現實。
向來不怎么愛讀書、遇事只會憑著一股子蠻勁沖的我,如今竟也開始喜歡上了思索。
思索人心,權衡利弊,琢磨如何能在夾縫里,為自已爭得最大的活路。
熄燈后的監室里靜悄悄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管教巡邏的腳步聲。
我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腦子里想的不是外面的自由,而是接下來該怎么跟趙所、龐隊斡旋,該咋地拿捏好分寸,既不把路走死,又能讓自已掌握主動。
迷迷糊糊間,也不知過了多久,才伴著滿腦子的思緒沉沉睡去。
轉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管教的哨聲就劃破了監區的寧靜。
新的一天開始了,巧的是,今兒是周末,也是看守所里固定的探監時間。
一到這個時候,號里的氣氛就會比平時活躍很多,那些有家屬惦記的號友,早早地就開始收拾自已,把頭發理得整整齊齊,把號服扯平,盼著能早點見到家人,能從家人那里聽到點外面的消息,能拿到點捎來的吃的、用的。
看著號友們一個個被管教叫走,有的去會見室見家屬,有的去處理自已的案件材料,整個監室一下子空了不少,剩下的人也都各有各的心思。
唯獨我,百無聊賴的靠在墻邊,目光渙散的盯著地面胡思亂想。
不會有人來看我的!
這個念頭在我心里扎的根深蒂固!
爹媽那邊,想都不用想,估計那對將我創造出來的奇葩可能都還不知道我進來的消息。
而張飛和含含姐,我都特意叮囑過,不允許他們來,就算來了,我也絕不會跟他們見面。
剛進來的那個禮拜,含含姐就曾經托了不少關系,想方設法要求見我,消息傳到號里時,我想都沒想就直接拒絕了。
含含姐待我好跟親姐沒什么兩樣,張飛是我最好的兄弟,出生入死的交情,我這輩子都記著他們的情分,可正因為這份情,我才更不能見他們。
我不想看到她難過流淚的臉,不想看到張飛無可奈何的模樣,更不想他們因為我的事情,放下身段去求人、去花錢、去遭那些不必要的冤枉罪。
我自已闖的禍,就該我自已扛,沒必要拖累身邊最親的人。
“01188!齊虎!”
正當我沉浸在自已的思緒中想的入神的時候,徐管教的聲音突然從監室門口傳來:“家屬探訪,出來!”
怎么又有家屬來探訪?
我猛地回過神,眉頭瞬間皺了起來,遲疑片刻,我再次搖頭拒絕:“徐管教,麻煩你幫我轉告一聲,我不見!不論是張飛還是我姐,我都不見。”
我的態度依舊,沒有半分松動。
不是不想念,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太過思念,太過在乎,我才不想碰面。
我怕自已一見到他們,就再也繃不住那股子硬氣,會忍不住跟著他們一起難過,更怕自已會因為這份想念,亂了心神,忘了自已現在的處境。
“見見吧。”
徐管教走到我跟前,低聲道:“為了見到你,你的家屬在外面花費了很大的氣力和精力打點,才好不容易爭取到這次探監的機會!如果你一口回絕的話,那他們的一番花費和心思,不就全白費了嗎?”
徐管教的話,像一塊小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層層漣漪。
花費了很大氣力和精力打點?托了不少關系?這話說出來,讓我心里更困惑了。
張飛雖然仗義,但也沒那么大的本事,能在看守所里托關系、花錢打點。
含含姐一個女孩子,就算再有心,也未必能做到這份上。
那到底是誰?會為了見我,費這么大的功夫?
內心陷入掙扎許久,我望向徐管教:“麻煩你告訴我,來的人是誰?”
我得先知道是誰,才能決定,到底要不要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