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進入水利局大樓,依舊是一身筆挺的深色夾克,身形挺拔,步伐穩健。
臉上是慣常的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
“王局早!”
“王局長!”
“王局,您來了!”
早已等候在樓下或正進入大樓的工作人員們,紛紛停下腳步,恭敬地打招呼。
眼神里混雜著敬畏、不舍、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徨。
王強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沒有過多停留,徑直走進了辦公樓。
他沒有先去自己辦公室,而是直接走向大會議室。
會議室里,已經黑壓壓地坐滿了人。
全局中層以上干部,以及各科室的代表,幾乎全部到齊。
空氣有些凝滯,竊竊私語聲在王強推門而入的瞬間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聚焦在這個年輕卻已掌控全局、并即將離開的男人身上。
蘇若雪坐在前排靠右的位置,身姿筆直。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職業套裝,清麗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有微微抿緊的唇線泄露了一絲內心的不平靜。
她看著王強走上主位,目光復雜。
王強在主席臺站定,雙手虛按了一下,“同志們,請坐。”
他沒有拿講稿,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聲音沉穩有力。
“今天這個會,不長,就說兩件事。”
“第一,關于白龍溪二期工程的審計整改工作。在縣委縣政府的堅強領導下,在審計局同志們的指導幫助下,在全局干部職工,特別是在座各位的共同努力下,目前主要問題已基本核查清楚,整改措施正在有序落實。這項工作,后續由蘇若雪同志全面負責,希望大家像支持我一樣,全力支持她的工作。”
他沒有提胡斌耀,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風波的起因和結局。
提到蘇若雪時,他目光在她方向停留了一瞬。
蘇若雪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強迫自己更加挺直脊背。
“第二,”王強頓了頓,語氣稍稍放緩,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根據組織安排,我將不再主持水利局的工作,即日起回縣政府辦公室任職。”
盡管早有風聲,但這個消息被王強親口證實,還是在臺下引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王強沒有理會下面的反應,繼續道,“我走之后,局里的全面工作,由蘇若雪同志暫時負責。”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剛才更大!
一道道驚訝、錯愕、難以置信的目光投向蘇若雪,然后又看向王強。
雖然蘇若雪在幾次危機中表現出色,近期也被提拔為防汛辦主任。
但由她直接“暫時負責”全局工作?
這幾乎是明確指向局長位置的信號!
這步子邁得也太快了!
蘇若雪自己也愣住了。
她萬萬沒想到,李縣長竟然直接讓她“暫時負責”!
這背后,王強的力薦起到了何等關鍵的作用?
他為自己究竟在縣長面前說了多少話?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沖上蘇若雪的心頭,讓她鼻腔發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急忙低下頭,借助翻看筆記本的動作掩飾失態,手指卻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王強將臺下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包括蘇若雪的激動。
他臉上依舊平靜,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
“這是縣委和李縣長經過慎重考慮作出的決定!
是對蘇若雪同志能力和擔當的信任,也是對清源水利局未來發展的期望!”
他目光變得銳利,掃過那幾個原本可能存有心思、或與胡斌耀牽連較深的中層。
“我希望大家能把思想統一到縣委的決定上來,像支持我一樣,全力支持、配合蘇若雪同志的工作!
清源水利正處于刮骨療毒、重整行裝的關鍵時期,容不得半點內耗和遲疑!誰要是在這個時候搬弄是非、陽奉陰違,那就是跟組織過不去,跟我王強過不去!”
最后那句話,他語氣陡然加重,帶著冰冷的警告意味,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那幾個眼神閃爍的人立刻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王強的權威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即使他即將離開,也無人敢輕視他的話語和意志。
“好了,我要說的就這些。”王強語氣恢復平穩,“散會。”
他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宣布結束后,便率先起身離開主席臺,步伐沉穩地向外走去。
臺下眾人仿佛才回過神來,響起一陣略顯凌亂的椅子和腳步聲。
卻沒人大聲說話,氣氛依舊凝重而微妙。
王強回到自己的副局長辦公室,辦公桌上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剛站定,門口就傳來了輕微的敲門聲。
“請進。”
蘇若雪推門走了進來,反手輕輕關上門。
她似乎已經平復了情緒。
但微微泛紅的眼尾和比平時更亮的眸光,還是泄露了她內心的激蕩。
“為什么……”蘇若雪聲音有些沙啞,“為什么不提前告訴我?暫時負責……這太突然了,我怕我……”
“怕什么?”王強打斷她,目光沉靜地看著她,“青山鎮的山洪預警,白龍溪的毒水危機,青石峽的管涌搶險,還有這次審計風暴……哪一關不比這個更兇險?你都闖過來了。我相信你能行,李縣長也相信你能行。”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本厚厚的、邊角有些磨損的黑色硬殼筆記本,遞向蘇若雪。
“這是我這幾年來的一些工作筆記,特別是關于清源水系特點、歷年險情分析、工程項目管理要點,還有……和一些部門、一些關鍵人物打交道的記錄和心得。不一定全對,但或許能給你一些參考。”
蘇若雪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緊緊抱在胸前。
“清源水利,我就交給你了。”
王強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落入蘇若雪耳中,“遇事冷靜,多思多想。拿不準的,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蘇若雪重重地點頭,清晰而堅定,“明白!”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將兩人的身影拉長。
王強最后環視了一眼這間辦公室。
“我該走了。”他拎起那個并不沉重的紙箱,走向門口。
蘇若雪下意識地想跟上送他,卻被王強用眼神制止了。
“不用送。做好你的事,就是對我最好的送行。”
他頓了頓,補充道,“也是對自己,對清源幾十萬百姓最好的交代。”
說完,他拉開門,身影利落地消失在走廊拐角處,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