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橋的沙盤占據了帳中大半空間,蜿蜒的渭水、堅固的橋墩、兩岸密布的魏軍鹿砦箭樓,被清晰地標注出來。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焦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感。
劉禪身著戎裝,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在他面前,征西大將軍魏延正指著沙盤,聲音洪亮,帶著慣有的銳氣:
“陛下!末將以為,何必在此耗神?灞橋雖險,魏軍士氣已墮!只需精選死士五千,趁夜自上游泅渡,隨后燒毀戰船,破釜沉舟,陷陣之志,有死無生,我軍必然勢如破竹?一日之內,末將必為陛下奪下灞橋!”
魏延的方案充滿了勇悍,卻聽得帳中幾位將領暗暗搖頭。
便宜兒子鄧艾首先拆臺:
“父親雖然勇冠三軍,然此計太過行險。泅渡之軍易被發現,一旦暴露,便成孤軍陷于重圍。正面強攻,魏軍據險而守,箭矢如雨,傷亡必巨!灞橋非比尋常,乃長安鎖鑰,當年高皇帝‘還軍霸上’,正是扼此咽喉以懾關中!魏軍在此經營多年,豈是輕易可破?”
至于破釜沉舟,說白了就是送死!
魏延臉憋得通紅正要反駁,劉禪已抬手制止。
他目光掃過沙盤上那小小的橋梁模型,心中煩悶更甚。魏延的激進方案已提了好幾個,要么過于冒險,要么代價太大。漢軍雖挾漢中大勝之威,兵強馬壯,但正如當年曹操赤壁之戰前,看似勢不可擋,實則內部協調、后勤補給、新占之地的穩固,哪一樣不是耗費心神的巨坑?一場大勝之后,遺留的問題猶如藤蔓,密密麻麻地纏繞上來,稍有不慎,便可能絆倒這看似龐大的戰車。
劉禪此刻才更深切地體會到,勝利的果實,遠不如想象中甜美。他揮了揮手,聲音帶著疲憊:
“文長忠心可嘉,然強攻灞橋,確非良策。容朕再思……”
帳內氣氛一時有些凝滯。魏延臉上閃過一絲不甘,卻也知陛下心意已決,只能悻悻退下。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急促而清脆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陣銀鈴般的欣喜聲音:
“陛下!陛下!喜訊!天大的喜訊!”
關銀屏一身火紅戰袍,如同一團烈焰般卷了進來,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動與崇敬,
“相父!相父的車駕已入關中,不日便將抵達藍田!”
“相父入關了?!”
劉禪猛地站起身,眼中瞬間迸發出巨大的驚喜和如釋重負的光芒,仿佛壓在心頭的巨石被移開了一半。剛才的煩悶與凝重一掃而空,整個人都煥發出神采。
原本還有些不服氣的魏延,聽到“相父”二字,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間收斂了所有鋒芒,恭敬地垂手肅立,再無半點先前的張揚。諸葛丞相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座無言的豐碑,足以讓最桀驁的將領心生敬畏。在他面前談論兵略?魏延只覺得剛才自己的慷慨激昂,此刻顯得如此粗淺和……班門弄斧。
“好!好!好!”
劉禪連說三聲好,喜悅之情溢于言表,
“傳朕旨意!出城五十里,擺開儀仗,朕要親迎相父!”
城西五十里,旌旗招展,鼓樂喧天。天子鑾駕親至,漢軍精銳列隊肅立,盔甲鮮明,刀槍如林,在秋日的陽光下閃爍著凜冽的寒光。劉禪一身莊重的帝王冕服,立于鑾駕之前,目光熱切地望向驛道盡頭。
終于,一隊簡樸卻透著威嚴的車駕緩緩出現在視野中。當那輛熟悉的四輪車在親衛的簇擁下駛近時,劉禪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迎了上去。
“相父!”
聲音中充滿了孺慕與欣喜。
諸葛亮清癯的面容上帶著長途跋涉的風霜,但眼神依舊睿智深邃,如同古井寒潭。看到迎上來的劉禪,他眼中也閃過一絲欣慰和感慨,但隨即,那份屬于臣子的恭謹便清晰地浮現出來。
“老臣諸葛亮,參見陛下!”
他沒有像過去那樣親昵地拍拍劉禪的肩膀,而是鄭重地、一絲不茍地行起了君臣大禮,長揖及地。劉禪伸出的手微微一滯,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
一股微妙的失落感涌上心頭。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無形的、名為“君臣之別”的界限,在相父的動作中被清晰地劃定了。
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撲進相父懷里撒嬌、被相父溫和教導的懵懂孩童了。
如今的自己,龍驤虎步,執掌乾坤,已是天下人眼中的一代明主。
而相父,這位亦師亦父的擎天之臣,正用最恭敬的姿態,提醒著他,也提醒著天下,何為君,何為臣。
劉禪迅速收斂了那一絲異樣,親自上前,用力扶起諸葛亮的手臂:
“相父快快請起!一路勞頓,辛苦相父了!”
他語氣真摯,卻也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帝王的矜持。
劉禪并未立刻將諸葛亮引入軍機要地商議灞橋戰事。
他反而帶著幾分家常的隨意,對侍立一旁的昭儀昭蕾(原羌無女王)笑道:
“昭蕾,帶裕兒過來,讓相父看看。”
昭蕾會意,她身著融合了漢羌特色的華服,氣質雍容中帶著一絲異域的高貴。她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約莫兩歲多的男童走了過來。
這孩子正是劉禪和羌無女王昭蕾的王子劉裕。
“裕兒,快叫大于。”
昭蕾柔聲引導。在羌無,父親被成為大大,而爺爺就是大于。
小家伙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位氣質非凡的老人,奶聲奶氣地喚了聲:
“大于……”
這一聲呼喚,瞬間融化了諸葛亮眼中那層屬于臣子的禮制堅冰。他看著劉裕那圓潤的小臉、靈動的眼神,仿佛看到了當年成都宮中,那個同樣胖墩墩、總喜歡纏著自己問東問西的小阿斗。
時光荏苒,那個孩童已成帝王,而眼前這個小生命,又承載著未來的希望。一股發自內心的溫暖和親切感油然而生,諸葛亮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純粹而慈祥的笑容。
“羌無王太子殿下聰慧有福相,將來必定會福澤整個草原。”
諸葛亮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劉裕柔軟的發頂,目光溫和而充滿期許。這溫馨的家常一幕,暫時驅散了戰爭的陰霾和君臣間的微妙距離,殿內充滿了融融暖意。
昭蕾聽了心里大喜,畢竟這位相父不但權力絲毫不避陛下少多少,人品更是天下皆知,有他這句話,飽受戰火的羌無,肯定會迎來幸福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