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奉天殿。
天光微亮,百官列隊。
氣氛比昨日更加壓抑。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壓在每個人的肩上。
朱允熥走上御階,坐在那張龍椅上。
“有事啟奏。”太監(jiān)的聲音依舊尖利,只是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武將隊列中,藍玉第一個走了出來。
“啟稟監(jiān)國殿下。京營換防已全數(shù)整肅完畢。”
他的聲音洪亮,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臣昨日巡視三大營,全軍將士皆感念殿下天恩,士氣高昂!”
隨后藍玉行禮退回隊列。
他站定后眼角的余光掃向對面。
文官隊列,死一般的寂靜。
藍玉的嘴角咧開,露出一抹毫不掩飾的冷笑。
應天府亂了的事他當然知道。
昨天下午,他出宮去軍營,城南的米鋪已經(jīng)開始限購。
百姓在街上奔走相告,臉上全是惶恐。
但那又如何?
藍玉的手按了按腰間的玉帶。
他這輩子只信一個道理。
刀劍里出政權,拳頭大就是規(guī)矩。
殿下的火器能打穿一百五十步外的重甲。
有這東西在手,別說應天府的米價漲了,就是天塌下來他藍玉也能給頂回去。
這群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還想用筆桿子翻天?
鬧吧。
繼續(xù)鬧。
等殿下沒了耐心,他藍玉不介意親自動手把這群聒噪的家伙全砍了,換一批聽話的上。
京營位置不夠,殿下親自指認他忍了,但要是空那么多位置,到時候總有辦法讓自己人上位。
武將隊列中,幾名淮西勛貴也跟著發(fā)出了低低的嗤笑聲。
他們和藍玉的想法一樣。
有武力才能坐穩(wěn)天下。
暴力簡單粗暴,但有效。
另一邊的文官隊列中。
吏部尚書詹徽站在最前面,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入定,對發(fā)生的一切充耳不聞。
他聽到了藍玉那幫武夫的嗤笑,但絲毫不在乎。
武夫懂什么治國?
黃子澄和齊泰站在隊列中段,臉色依舊慘白,但眼神卻不再是昨日的惶恐,反而多了一絲陰冷的篤定。
他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
隊列里又少了幾個熟面孔。
不用問。
人肯定是被那個黃口小兒帶走了。
軟禁,或者威脅。
但事到如今那小子絕對不敢殺人。
他要是真敢殺,昨天就殺了。
他怕了。
他怕這天下真的亂了,他怕這滿朝文武真的撂挑子。
他怕他那張龍椅坐不穩(wěn)。
只要他怕了,他們就贏定了,如今只是等著吹響勝利的號角。
詹徽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咳。”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文官隊列中卻像是一個信號。
隊列中段,一個人影動了。
他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那人身形瘦高,穿著一身翰林的官服,面容剛正,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胡。
他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腳步。
他沒有跪。
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仰頭看著御座上的朱允熥。
“殿下。”
他的聲音清越,帶著一股子讀書人特有的倔強。
“臣,翰林侍講,方孝孺。”
藍玉的眉頭皺了起來。方孝孺是出了名的硬骨頭,死腦筋,還是朱允炆的死忠派系,殿下怎么沒把對方給軟禁起來。
朱允熥看著他:“講。”
方孝孺深吸了一口氣后開口。
“臣有本奏。”
“自昨日起,應天府米價飛漲三倍有余!城南、城北米鋪皆已無米可售,百姓為搶奪最后斗米,當街斗毆,死傷十余人!”
“通州漕運無故中斷,工部稱河道淤塞。數(shù)十萬石漕糧堵于河道,眼看就要霉變!”
“六部衙門公文堆積如山,無人處置!百官惶恐,政令不通!”
方孝孺的聲音越來越大,一句比一句嚴厲,在大殿中激起回音。
“凡此種種皆因殿下倒行逆施,矯詔監(jiān)國,名不正,則言不順!”
“致使天下人心惶惶,奸商趁機作亂,社稷將傾!”
他猛地一甩袖子對著朱允熥怒目而視。
“臣今日冒死進諫!”
“殿下若無力安撫萬民,平抑物價,定鼎乾坤!”
“便請立刻釋放陛下!并迎回皇太孫朱允炆殿下!”
“唯有陛下與正統(tǒng)太孫親政,方能安天下臣民之心!!”
“放肆!”藍玉爆喝一聲,猛地從隊列中跨出。
“方孝孺!你敢在大殿之上妖言惑眾,是想找死嗎!”
“鏗鏘!”
藍玉身后的武將們齊刷刷地上前一步,殺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奉天殿。
方孝孺沒有看藍玉。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朱允熥,梗著脖子,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
文官隊列依舊低著頭。
但他們的嘴角已經(jīng)抑制不住地開始上揚。
這就是他們要的效果。
把最硬的骨頭推出去。
你朱允熥敢不敢殺?
你殺了方孝孺,你就殺了天下讀書人的心!你這皇位就再也坐不穩(wěn)了!
你不殺?
不殺,你就得妥協(xié)!你就得去暖閣把太上皇請出來!放任不管就等著流言蜚語發(fā)酵吧。
這是一個死局。
“退下。”
御座上,朱允熥平淡的聲音響起。
藍玉一愣,回頭看著朱允熥。
“殿下....”
“孤讓你退下。”朱允熥重復了一遍。
藍玉咬了咬牙,瞪了方孝孺一眼,最終還是憤憤不平地退了回去。
大殿再次安靜下來。
朱允熥坐在龍椅上,身體微微前傾。
他看了一圈低著頭的文官。
“這就是你們文官的意思?”
沒有人回答。
方孝孺依舊梗著脖子站在那里。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很好。”
朱允熥開口了。
詹徽和趙勉的眼皮底下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他們知道朱允熥要妥協(xié)了。
朱允熥靠回了椅背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應天府的米價也好,漕運的疏通也罷,這些都是民生小事,先放一放。”
“什么?!”
方孝孺猛地抬起頭,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叫小事?!百姓都要餓死了,這叫小事?!
詹徽和趙勉也愣住了,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
這和他們預想的劇本不一樣!
朱允熥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
他的目光從方孝孺的臉上移開,緩緩掃過詹徽、趙勉、齊泰、黃子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戶部尚書趙勉的臉上。
“今日早朝,咱們先不談政務。”
“咱們來談談....貪污。”
詹徽并沒有慌張,眼神依舊平靜。
這點早就在前幾日的會談里他們便預料到了。
想要通過貪污迫使他們妥協(xié),分化他們,常規(guī)手段罷了。
查貪污?
呵。
來吧。
查吧。
我等的賬,你要是能查明白算你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