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開元縣縣政府招待所，方弘毅所在的房間仍然燈火通明。
房間內煙霧繚繞，方弘毅手中的香煙已經快燃燒到煙蒂了。
茶幾上放著的是厚厚的一摞信紙，舉報信是手寫的，用的紙張是那種隨處可見的成品信紙，毫無追查方向可言。
這封舉報信，方弘毅反反復復看了足足半個小時。
信里面的內容可謂是讓人觸目驚心。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祝林那些年在開元縣公安局擔任局長期間，簡直就成了開元縣的吸血鬼了。
按照舉報信所說，祝林每年都會索賄近五千萬。
這五千萬里面，能源公司占的是大頭。
按照這條線索往下推的話，祝林拿了這么多錢，最終平安落地，那么劉高旺上任以后怎么可能清清白白？
劉高旺拿了錢，又怎么可能不孝敬上面的領導。
不管是縣委書記榮斯年，亦或者是今天遠道而來給劉高旺站臺的副市長、市公安局局長楚明，都有極大的嫌疑。
方弘毅極其頭大，這件事情可并不好處理。
首先就如同高玉堂所說的，祝林已經退休了。
要知道如今這個年代還沒有所謂的終身責任制，退休就代表著平安落地，在此之前沒出事，沒人會去查一個離退休老干部。
方弘毅如果敢開這個先河，那是必然會受到瘋狂抵觸的。
到時候就算是陳高峰也保不住他。
可如果不查祝林，現在完全沒有任何突破口去調查縣公安局的事情。
再說了，根據舉報信來看，縣公安局和開元縣的企業家們索賄，這個先例就是他祝林開的。
方弘毅是真的不想就這么放過祝林這樣的害群之馬。
但是現如今自己必須冷靜，冷靜，再冷靜！
對祝林下手就等于是宣戰體制內所有已經平安落地的官員，這件事情別說是方弘毅了，誰敢輕易開這樣的先河。
哪怕方弘毅如今官至正部，怕是也沒有這個膽量。
這種事情上面不開頭，基層就沒法干。
方弘毅很清楚，哪怕自己有重生先知先覺的優勢，可一旦做了這件事情，那就等于把自己放在了體制潛規則的對立面。
那種反撲是瘋狂的。
瘋狂到以方弘毅的膽略和魄力，暫時也只能想想。
但是方弘毅又很清楚，責任終身制是歷史發展的必然。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承擔應有的責任，付出應有的代價。
這件事情看似簡單，實則落在實操上，那種壓力是極大的。
直到此刻方弘毅才能理解到前世那位偉人，是何等的有氣魄！
怎么辦。
擺在方弘毅面前的出路，似乎已經不是出路了。
從拿到這封信的那一刻開始，方弘毅就仿佛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選擇已經不能完全憑借自己的眼光、能力去控制。
方弘毅比誰都清楚，一旦選擇前者，自己需要承擔何等的代價。
可內心深處就是有個聲音在瘋狂地吶喊，他告訴方弘毅不能退縮。
如果當真遇到點事情就這么輕易放棄，那重活一次的意義是什么。
遠不如當個富家翁，逍遙自在過一生來的舒坦。
但是如果選擇第二條路，方弘毅真怕自己扛不住。
因為這不是一個人，甚至不是一群人。
你挑戰的是圈層規則制度，數盡歷史看看，凡是破舊迎新的那幫人，哪個不是拋頭顱灑熱血。
揚名立萬是有代價的。
除非你強大到一定的地步，能夠力壓一切，掌控一切，才能在冥冥之中尋覓到一線生機。
既然如此，這么做還值嗎？
方弘毅想了很久也沒有想到答案，直到電話響起，聽到那道嬌憨的聲音后，方弘毅仿佛瞬間茅塞頓開。
“弘毅，休息了嗎？”
“我今天好忙，時間過得可真快呀，我都開始準備畢業論文了。”
“你說等我畢業以后就去江臺市找你好不好？”
方弘毅心頭微顫，在自己和許語涵的這份感情中，似乎一直都是對方在默默的付出。
自己工作忙，許語涵就不辭辛苦一趟趟從自己這邊跑。
現在到了開元縣，離燕京近交通也方便還好說。
當初在青田縣的時候，距離又遠交通也不方便，可許語涵從未叫過一聲苦。
哪個天宮里的千金之軀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但是許語涵做到了，并且都開始計劃等畢業就來江臺市和方弘毅長相廝守，毫不在乎燕京的繁華。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既然如此自己又在猶豫什么。
大點干早點散。
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
干成了無愧于心，干輸了大不了棄政從商。
反正以自己腦子里的東西，賺他幾百個小目標不過分吧？
只要能和許語涵在一起就夠了，重生一次要的不就是隨心而活，前世那么累了，這一世還何必委屈自己。
“哈哈哈，怎么想著來江臺了。”
“萬一等你畢業了，我也不在江臺了，你不就白準備了。”
“弘毅，你又要調動了嗎？”
電話另一端的許語涵驚訝地睜圓了自己的美眸，一雙大眼睛眨啊眨的，滿滿的不可置信。
“不應該啊，你剛去開元縣一個多月。”
“雖然已經暫時解決了退贓的問題，可組織人事工作勝在一個穩定性，怎么可能再動。”
“難不成是你們江臺市甚至是陸北省又出了什么大亂子？”
“弘毅，這次你可得想清楚，不能哪里有問題就讓你去哪里救火，沒有這么欺負人的。”
許語涵根本不給方弘毅說話的機會，銀牙緊咬發泄著心中的不滿。
“如果他們仗勢欺人，說什么我也要給你主持公道。”
“哪有這么辦事的？”
“簡直就是視組織工作于無物。”
“把你當什么。”
“消防員嗎？”
方弘毅哭笑不得，費了好大一番時間才和許語涵解釋清楚，并不是上面要動自己。
而是自己接下來的行為可能是在作死。
聽完方弘毅的解釋，許語涵也沉默了。
千萬不要把許語涵當做什么都不懂的官場小白，人家生在官宦世家，什么場面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