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桃花開了又謝，百年時光在落英繽紛中悄然流逝。崖邊的老桃樹愈發(fā)粗壯，虬結(jié)的枝干上布滿年輪，當年涂山月用來藏敖辰的樹洞，也在靈氣滋養(yǎng)下愈發(fā)寬敞，洞口的紫藤花串垂得更長，風一吹便如紫色瀑布般搖曳。
洞內(nèi)的干草堆早已換成了綢緞軟墊，繡著纏枝蓮紋樣，柔軟得能陷進半個身子。當年只能蜷在狐毛披風里的小蛟龍，如今已能輕松盤坐在軟墊中央。敖辰的身形拔高了數(shù)倍，堪堪及得上成年男子的肩寬，暗青色的鱗片從頸側(cè)蔓延至肩胛，在光線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鱗片邊緣流轉(zhuǎn)著細碎的靈光，那是靈力充盈的征兆。尾尖的倒刺鋒利如刃，偶爾無意識擺動時，會不經(jīng)意間在石壁上劃出淺痕，留下細密的白印。
他依舊沉默寡言，卻已能熟練化出半龍形態(tài)
——
人身龍尾，墨發(fā)垂肩，額間隱現(xiàn)淡青色龍紋，指尖覆著細碎的鱗片，指甲泛著瑩潤的光澤。唯有那雙琥珀色的豎瞳，在情緒波動時會愈發(fā)明顯，瞳孔收縮間，透著龍族獨有的威嚴。周身縈繞的水系靈力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zhì)，行走時，腳下的地面會悄然滲出細密的水珠，踩過之處留下淺淺的水痕。
清晨的修煉場，薄霧還未散盡，涂山月正懶懶散散地靠在老桃樹上，赤著的腳尖輕點地面，踢起幾片沾露的落葉。她已長成明艷動人的狐族少女，當年的鵝黃短襖換成了緋紅蹙金長裙，裙擺繡著九尾狐暗紋，走動時流蘇輕搖，發(fā)出細碎的聲響。烏黑的長發(fā)用羊脂玉簪束起，發(fā)梢垂著細碎的狐尾流蘇，鬢邊別著一朵新鮮的桃花，笑起來時眉眼彎彎，梨渦深陷，依舊帶著幾分孩子氣的狡黠。
“辰辰，手下留情呀，別把阿竹的狐火全澆滅了。”
她笑著喊道，聲音清脆如銀鈴。不遠處，敖辰正與族中拔尖的狐族子弟涂山竹比試。涂山竹祭出三道狐火，火焰呈品字形朝敖辰撲去，火勢兇猛，烤得周圍的空氣都微微發(fā)燙。敖辰卻只是手腕輕揮，一道半人高的水幕瞬間升起，如琉璃般透明，將狐火盡數(shù)撲滅，水汽蒸騰間，形成淡淡的白霧。緊接著，他指尖凝出數(shù)枚冰棱，冰棱泛著寒光，精準地擦過涂山竹耳畔，“篤篤”
幾聲釘在身后的樹干上，冰晶碎裂的聲響驚起幾只棲息在枝椏上的靈雀，撲棱著翅膀飛向天際。
“停手停手，辰辰又欺負人啦！”
涂山月笑著跳下來，裙擺掃過草地，驚起幾只蚱蜢。她一把攬住敖辰的胳膊，掌心貼著他的衣袖，能清晰感受到他體內(nèi)流轉(zhuǎn)的靈力，溫暖而沉穩(wěn)。這百年間，她的法力早已深不可測，狐族秘術(shù)信手拈來，前些日子甚至能輕易引動整片桃林的靈氣，化作淡粉色的護體結(jié)界，將修煉場籠罩其中。可性子依舊隨性，修煉全憑興致，若非敖辰每日天未亮就去樹洞叫她，她怕是要整日躲在軟墊上睡大覺，連飯都要敖辰端到跟前才肯吃。
“是他先動手的。”
敖辰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龍族特有的磁性，與百年前的稚嫩龍鳴截然不同。他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涂山月臉上時，瞬間褪去了所有冷冽，變得柔和下來。尾尖輕輕蹭了蹭她的裙擺，帶著小心翼翼的親近
——
這是他百年間從未改變的習慣，無論化出何種形態(tài)，總會下意識地用尾巴表達對她的依賴與在意。
涂山竹早已習慣了這一幕，苦笑著拱手認輸：“月姐姐，敖辰兄修為太高，我實在不是對手。”
他擦了擦額角的汗，眼底滿是敬佩。百年間，敖辰的修為增速快得驚人，從最初需要涂山月庇護的幼崽，變成了如今青丘年輕一輩中的頂尖存在。上個月族中考核，他一人擊退三只三階妖獸，靈力之強，連長老們都暗自驚嘆龍族血脈的強悍，私下里都說，這蛟龍未來的成就不可限量。
正午的山巔，風卷著云絮掠過崖邊，帶來山巔特有的清冽氣息。涂山月與敖辰正進行著每日的法術(shù)比拼，這是他們百年間雷打不動的約定。她指尖彈出的狐火靈動多變，時而化作振翅的飛鳥，朝著敖辰啄去；時而凝成鋒利的利刃，帶著破風之聲劈向他；時而又散作漫天火星，如繁星般耀眼。敖辰則以龍術(shù)應對，他手腕翻轉(zhuǎn)，一道水龍咆哮著沖天而起，龍身裹挾著水汽，張開巨口朝著狐火咬去；緊接著，他深吸一口氣，指尖凝出密集的冰棱，如暴雨般落下，剛猛霸道，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
二者碰撞時，靈力激蕩起漫天霞光，桃林的花瓣被卷入其中，在空中凝成絢爛的花雨，紛紛揚揚落下，落在二人的發(fā)間、肩頭。涂山月的緋紅裙擺與敖辰的玄色衣袍在花雨中翻飛，構(gòu)成一幅絕美的畫卷。
“辰辰，你作弊！龍息太燙了，把我的桃花都烤焦了！”
涂山月避開敖辰噴出的龍火，笑著認輸，伸手拂去發(fā)間的焦痕
——
那是剛才龍火擦過留下的印記。她叉著腰，鼓著腮幫子，“這次算平局！不許反駁！”
百年來，每次比拼都是如此，無論敖辰如何刻意讓著她，最后總會被她以
“龍息太燙”“水幕太涼”“冰棱太尖”
等各種理由判定為
“平局”。他從未反駁，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得意洋洋的模樣，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尾尖輕輕繞著她的腳踝，像是在安撫。
夕陽西下時，二人坐在崖邊的巨石上，看著晚霞染紅天際，將云朵染成橘紅、緋紅、淡紫等多種顏色，層層疊疊，美不勝收。涂山月啃著玉髓果，果肉清甜多汁，汁水順著指尖流下，滴在裙擺上，留下淡淡的痕跡。她隨手把果核丟向空中，果核劃過一道弧線，剛落地，就被敖辰引動的水流卷走，悄無聲息地埋進土里。
這是他們之間無需言說的默契。她隨性而為，肆意張揚，他默默兜底，細致入微。她丟在地上的果核、隨手亂放的古籍、不小心弄濕的衣衫，總會被他悄悄收拾好。百年時光，改變了二人的模樣與修為，卻從未改變這份深入骨髓的羈絆，反而如陳年的美酒，愈發(fā)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