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究竟想做什么?”周臨淵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寒意。人造神靈,涉及天地法則,眾生信仰,稍有不慎,便是反噬自身,禍及蒼生的結局。前朝大虞的覆滅,雖有多重原因,但與后期人造神靈計劃的失控亦不無關系。圣主行此逆天之事,所圖必然驚世。
大虞神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份平靜下似乎隱藏著更為深邃的憂慮:“他具體意欲何為,核心的動機恐怕唯有他自身知曉。即便是魔教之中的圣子、圣女,對其真正的想法,怕也只是一知半解,如同霧里看花。不過,結合其過往種種行徑,我對此倒是有些許猜測。”
周臨淵立刻追問:“說說看,你有何見解?”
大虞神沉吟片刻,那道沉靜的意念緩緩流淌而出:“縱觀其布局:謀奪‘鎮龍石’,加上誘使殿下你斬斷天玄皇朝龍脈氣運,這一步,顯然是為了爭奪國運之力;”
“至于千方百計謀算于我,想必是看中了我這由信仰香火凝聚的神格本質與無盡知識;瘋狂收集血丹、魂丹,是為積累足以支撐其野心的龐大能量;如今,更在昆曼秘境中,行那創造人造神靈的禁忌之舉……這一樁樁,一件件,絕非孤立事件。太子殿下,圣主所圖,恐怕絕非僅僅是為了突破自身修為壁壘,成就那所謂的‘武極境’那般簡單。他或許……是在追求一個更大、更高、更遙遠的目的。”
周臨淵心緒微動,一個自古以來便縈繞在無數帝王將相、修士大能心頭的詞匯,自然而然地浮現:“難道是……所謂‘長生’?”
自古以來,對于壽命的渴求,幾乎是所有掌權者與強大修士的共同執念。無論是一統六合的帝王,還是縱橫天下的豪杰,在時光偉力面前,最終都難逃化作黃土的結局。
為此,多少英雄晚景凄涼,多少帝王晚年昏聵,只為尋求那一線延壽長生的渺茫希望。
在周臨淵看來,便是他那雄才大略的父皇乾元帝,如今看似鼎盛,暗中恐怕也難逃此劫。在冷宮深處那些不為人知的布置與實驗,便是最直接的證據。若圣主追求的是長生,雖顯俗套,卻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大虞神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圣主與尋常修士不同。他精通各種詭異莫測的轉生秘術,通過不斷更換軀殼、延續靈識,幾乎已經變相地獲得了極為漫長的壽元。雖非真正意義上的永生,但壽元枯竭,并非他當下最緊迫的威脅。因此,長生,或許并非他的第一驅動力。”
“不是長生,那是什么?”周臨淵眉頭緊鎖。排除了這個最普遍的動機,圣主的行為就顯得更加迷霧重重。
大虞神的意念波動了一下,傳遞出一個更為宏闊,也更為驚悚的猜想:“他之所圖,或許是想通過侵占天玄,乃至掃平周邊諸國,完成某種規模空前、儀式要求極其苛刻,且必然伴隨著滔天血腥與殘酷的……‘大陸級儀式’。”
“大陸級儀式?”周臨淵喃喃重復,心不斷下沉。
“正是。”大虞神的聲音帶著無比的確定,“這種儀式的具體名目與最終效果,以厲罡的層級尚無法觸及,故而暫時無從得知。但可以斷定的是,一旦讓圣主順利完成了這個計劃,其所引發的后果,絕非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足以席卷整個大陸,造成萬物凋零、生靈涂炭的……浩劫!”
周臨淵默然,緩緩頷首。大虞神的分析鞭辟入里。世間萬物,有果必有因。圣主如此不惜代價,布局深遠,其背后必然有著一個強大到足以驅使他行此逆天之事的核心動機。只要能精準地抓住這個動機,便能預判其下一步的行動,從而搶占先機。
“關于這個核心動機,目前仍無頭緒。”大虞神感知到了他的思緒,“或許,唯有設法攻破其一處核心秘境,擒拿更高層級的存在,或獲取更核心的典籍,方能窺得一絲真相。”
“這也正是我所思慮的破局之策。”周臨淵眼中精光一閃,顯然與大虞神想到了一處。被動防御,終非長久之計,主動出擊,直搗黃龍,方能掌握主動權。“那么,以你之見,我們當下應當對哪一個秘境率先下手?昆曼,還是血魔?”
他心中其實已有一個初步的傾向,但在做出最終決定前,他仍需聆聽這位古老存在的意見。大虞神所擁有的知識、閱歷以及對魔教本質的理解,遠非常人能及。
大虞神幾乎未作猶豫,直接給出了答案:“昆曼秘境。”
“為何是昆曼?”周臨淵追問。他心中的傾向亦是昆曼,但他想知曉大虞神選擇背后的更深層邏輯。是因為昆曼秘境中正在進行的“人造神靈”儀式,觸及了大虞神的某種禁忌感嗎?
“我知殿下心中所思。”大虞神的意念仿佛能洞悉人心,“我之所以首選昆曼,并非僅僅因其內正在進行那褻瀆神性、模仿造物主權柄的儀式,也并非因為血翼魔教在創造“我”,更關鍵的原因在于,昆曼秘境乃是血翼魔教經營多年的一處重要‘信仰源泉’。”
“信仰源泉?”
“不錯。秘境之中,囚禁或蠱惑了數量龐大的信徒。這些信徒在魔教手段的操控下,日夜不停地提供著精純的信仰之力和香火愿力。這種力量,對于某些邪法、儀軌,乃至滋養某些特殊存在,都有著不可或缺的作用。若能一舉端掉昆曼秘境,便等同斬斷了魔教一條穩定獲取神性力量的渠道,此損失,絕非尋常資源損失所能比擬,動搖的是其部分根基。此為其一。”
大虞神的聲音冷靜地分析著,如同一位高明的棋手在推演棋局:“其二,打蛇需打七寸。對于現階段的血翼魔教而言,何為七寸?非是那蘊藏龐大能量、卻防守嚴密、風險極高的血魔池,而是這正在‘孵化’之中,關乎圣主終極謀劃之一的‘昆曼新靈’與信仰收集體系。摧毀此地,不僅能重創其信仰來源,更能直接打擊其人造神靈計劃,延緩甚至破壞圣主的布局節奏,其戰略意義,遠比奪取一批血丹更為重大。”
周臨淵靜靜地聽著,手指依然在膝上輕叩,節奏平穩。待大虞神話音落下,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審慎的質疑:“依你之言,信仰之力與那人造神靈計劃,確是魔教要害。但,血魔秘境難道就不是血翼魔教的‘七寸’了嗎?”
他目光銳利起來,字句清晰地闡述自己的觀點:“大虞神,莫要忘了,血翼魔教能迅速崛起,屢剿不滅,其根基之物,便是那能速成高手、恢復傷勢、誘惑無數亡命之徒的‘血丹’與‘魂丹’!而血魔秘境,正是血丹的源頭所在!其中封印積累的‘海量生命精華’,更是魔教培養精銳、發動戰爭、支撐其龐大消耗的戰略儲備。若能摧毀或奪取血魔秘境,對血翼魔教的打擊,無異于斷其筋骨,絕其糧草,同樣能打在致命的七寸之上!甚至,從某種程度上看,對血魔秘境的打擊,見效或許更快,更直接。”
靜室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小型鯤身上流轉的光芒微微閃爍,映照著周臨淵沉靜而堅定的面容。
片刻后,大虞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其中蘊含的不再是分析,而是極其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警告:“太子殿下,您方才所言,從常理上看,確有其道理。血丹作為魔教根基,攻擊其源頭,邏輯上無懈可擊。但是……”
它刻意停頓,讓那份警告的意味更加濃重:“我必須以最鄭重的態度勸誡于您,暫時,絕對不要對血魔秘境下手,更不要對其產生任何不必要的覬覦之心。否則……必將引發難以承受的嚴重后果,甚至可能招致……傾覆之禍!”
聞聽此言,周臨淵眼眸深處光芒一閃,并未因這突如其來的嚴厲警告而失措,反而迅速冷靜下來,心念急轉。
他本就是極其聰慧之人,結合大虞神之前透露的信息,幾個念頭之間,便已抓住了關鍵所在。他試探著開口,語氣低沉:“你如此忌憚……是因為那上古之物的殘留?那根神秘莫測的古代手掌?上次它僅是略展威能,便將神法境的祝炎如同螻蟻般擒拿,其修為之強,威力之盛,實乃我生平僅見。”
“按照你之前的推測,這是神魔之軀遺留下來的古老生物,催動此物所需的能量,正是源自血魔池中那近乎無窮的‘海量生命精華’。”
“那么,若我們貿然攻伐血魔秘境,必然會觸及魔教最核心的利益,屆時,圣主極有可能再次不惜代價,引動這個血色手掌的全部力量,甚至可能會引出更可怕的東西。如此一來,我方縱然能調集重兵,恐怕也會損失慘重,最終得不償失。”
他將自己的推測娓娓道來,幾乎與大虞神未曾明言的擔憂完全吻合。
大虞神的意念傳來一絲贊許的波動,隨即轉為更深的凝重:“太子殿下明鑒,確是如此。這還僅僅是最樂觀的預估。那上古之物,神秘莫測,我等對其了解太少太少。如今出現的,僅僅是一個血色手掌,一根手指,便有如此神威。誰能斷定,這異物究竟是早已在歷史長河中徹底湮滅,只遺落下這一個手掌,僥幸被圣主得到并煉化使用?還是說……血翼魔教暗中得到的,是一具相對‘完整’的遠古神魔身軀,只是將其一張手掌斬下,作為便于操控的‘武器’,而其余絕大部分的軀干,依舊被深埋于血魔池的最深處,以其無盡生命精華進行溫養,甚至……等待復蘇?”
這個猜測,讓周臨淵背脊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大虞神的聲音繼續著,帶著一種描繪恐怖真相的沉緩:“若不幸是后者……那么,攻擊血魔秘境,就絕非僅僅是對上一根手指、一張血色手掌那么簡單。那無異于直接去驚醒、觸怒一尊沉睡萬古的禁忌魔神!到那時,甚至無需整個身軀蘇醒,只需探出一只手臂,其威能又該是何等毀天滅地?恐怕傾盡天玄舉國之力,也難以抗衡,必將付出無法想象的慘痛代價。殿下,這筆買賣,無論怎么算,都是血本無歸,絕不可行!”
周臨淵徹底沉默了。大虞神的警告并非危言聳聽,而是基于最壞可能性做出的理性判斷。那根手指展現的力量層次,已經超出了目前天玄明面上最高戰力的應對范疇。若其背后真有一具完整身軀……那將是足以顛覆一切的災難。
權衡,利弊,風險,收益……種種念頭在他心中飛速碰撞、推演。
良久,他緩緩抬起眼簾,眸中已是一片清明與決斷。他望向懷中那依舊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小型鯤,沉聲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既然如此,目標便定為——昆曼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