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寶。”林休喚了一聲,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老奴在。”馬三寶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海上的路,你最熟。”林休指了指海圖,“秦大將軍負責砍人,你負責把船開穩。這五支艦隊的調度、補給、航線,全交給你。記住,朕只要結果——把搶來的東西,一兩不少地給朕運回來。”
聽到這話,馬三寶的身子微微一顫。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感動。他是個罪人,但陛下依然敢把這支大圣朝最精銳的艦隊交給他。這份信任,比什么金銀財寶都重。
但他并沒有謝恩,而是再次深深叩首,額頭貼在冰冷的地磚上,久久不起。
“陛下隆恩,老奴萬死難報。只是……”馬三寶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堅定,“老奴曾立誓,要在皇陵為先帝守靈三年,并為陛下著成那部《萬國坤輿志》。如今書未成,期未滿,老奴……不敢奉詔。”
御書房內瞬間安靜下來。秦破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馬三寶。這可是重新掌兵的大好機會啊,這老太監是不是腦子銹住了?
林休卻并不意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你說,誰能替朕去?”
“老奴義子,馬漢。”
馬三寶直起身,目光灼灼,“此子跟隨老奴下西洋五年,盡得老奴真傳。論海戰之勇猛,他勝老奴三分;論航線之熟悉,他亦不輸老奴。且他年輕力壯,正是當打之年。有他為先鋒,這五支艦隊,定能如臂使指!”
“馬漢?”林休腦海中浮現出錦衣衛密折里提到的那個年輕漢子,據說在南洋殺海盜時,眼睛都不眨一下。“朕聽說過這小子。是塊硬骨頭。”
“準了。”林休大手一揮,“傳旨,封馬漢為水師先鋒提督,即刻率領艦隊北上天津港。那是先帝當年力排眾議、首開海禁時設立的北方門戶,如今商貿繁盛,港口設施完備,正好做個中轉站。”
“陛下!”秦破急了,瞪著銅鈴般的大眼,“那主帥呢?不是說好老臣去嗎?”
“秦大將軍。”一直沒說話的首輔張正源突然開口了,他笑瞇瞇地看著秦破,“您這一走,京師九門的防務誰來管?北境那三萬礦工剛到,要是鬧出亂子,誰鎮得住?再說了,這只是‘搶劫’,又不是滅國之戰,殺雞焉用牛刀?”
林休也適時補刀,似笑非笑地看著秦破:“老張說得對。秦破,你還是給朕看家吧。家里沒個能打的看門,朕睡覺都不踏實。”
秦破張了張嘴,一臉的憋屈,但也知道這是實情,只能憤憤地嘟囔了一句:“那這主帥……總不能空著吧?”
“當然不能空著。”林休摸了摸下巴,目光在人群中轉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位一直撫須微笑的儒雅老者身上。
“王愛卿。”
兵部尚書王守仁一愣,指了指自已的鼻子:“陛下,您不會是想讓老臣……”
“正是。”林休笑道,“秦破太莽,馬漢太嫩。這五支艦隊要像狼群一樣配合,非得有一個深通兵法、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的大帥坐鎮不可。放眼滿朝文武,除了愛卿,誰能擔此重任?”
“可是陛下……”王守仁面露難色,“老臣乃是讀圣賢書出身。這……這帶兵去‘進貨’,是不是有點……有辱斯文?”
讓他去打仗沒問題,但讓他去當“強盜頭子”,這老臉往哪擱啊?
“哎!王大人此言差矣!”
還沒等林休開口,禮部尚書孫立本就跳了出來。他從袖子里掏出一份墨跡未干的《大圣日報》,大義凜然地說道:“這怎么能叫搶劫呢?這叫‘索賠’!這叫‘教化’!東瀛倭寇犯我邊境多年,欠下累累血債。王大人此去,是代表大圣朝去跟他們‘講道理’的!是為了讓那些蠻夷懂得什么叫‘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再說了,”孫立本嘿嘿一笑,“蘇墨的文章已經發出去了。在百姓眼里,您這就是替天行道、吊民伐罪的王師!誰敢說您是強盜?”
王守仁看著孫立本那張正氣凜然的臉,又看了看林休鼓勵的眼神,沉吟片刻,突然笑了。
笑得意味深長。
“也是。”王守仁整理了一下衣冠,朝著林休深深一拜,語氣中透著一股子通透,“既然是去‘講道理’,那老臣……就去給他們好好講講這《掄語》!”
“臣,王守仁,領旨謝恩!”
“好!”林休大笑,“有王愛卿掛帥,馬漢為先鋒,朕就等著在京城數銀子了!”
“另外,三寶,你雖不出海,但還得給朕當個‘定海神針’。這具體的作戰方略和航線規劃,你得在家里給朕把好關。”
“老奴……遵旨!”馬三寶再次叩首,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輕松與釋然。
既全了忠義,又報了君恩,還能讓義子有出頭之日。陛下之仁厚,實乃天恩浩蕩。
“還有一事。”
一直在一旁默默記錄數據的工部尚書宋應忍不住插話了。他習慣性地瞇起那雙因常年畫圖而有些渾濁的眼睛,手里捏著一根被削得極短的炭筆。
“陛下,既然現有戰艦已能碾壓東瀛那堆破爛板船,無論是火力還是防御,都是一邊倒的屠殺。為何還要微臣派出一支‘隨軍匠師團’?這不是殺雞用牛刀嗎?工部現在人手緊缺,這二十名頂尖匠師可是微臣的心頭肉啊。”
“人手緊缺?”林休挑了挑眉,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宋應,“朕不是剛開了個‘大圣皇家學院’嗎?那里頭不是關著三千多個精力旺盛、天天喊著要報效國家、其實是想早點做官的小狼崽子嗎?”
宋應愣住了:“陛下的意思是……”
“去大學里挑!”林休大手一揮,“給他們五十個名額。告訴他們,這是一次‘實戰考核’。表現好的,回來直接授官,進工部,進兵部,隨他們挑!朕倒要看看,這幫新科進士,是嘴把式,還是真有兩把刷子。”
“記住,要那種腦子活、膽子大、敢想敢干的。”林休補充道,“這正是給咱們的船隊注入‘新腦子’的好機會。老工匠經驗足,但容易守舊;這幫年輕人雖然嫩,但鬼點子多。”
宋應的眼睛瞬間亮了,比剛才聽到“實驗”還要亮。
“微臣……明白了!”宋應激動得胡子都在抖,聲音都變了調,“這就是陛下說的‘產學研一體’!微臣這就去安排,那個劉波,微臣第一個把他抓……哦不,選走!那小子在大學里天天琢磨什么‘飛天大樓’,正好讓他去海上吹吹風,清醒清醒!”
看著宋應風風火火離去的背影,林休收回目光,轉向屋內剩下的幾位重臣。
這邊的戲臺子搭好了,但那邊的糧草還得有人唱。林休敲了敲桌子,目光落在了張正源那張看似平靜的老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