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被迅速取下,一張更為詳盡的巨幅天下輿圖在親衛的協助下重新懸掛在議事大帳的中央。
這幅地圖顯然經過了緊急更新——代表大漢的赤色標記,如同一點燎原的火星,原屬于東吳核心腹地的建業!這抹刺目的朱紅,像一塊投入冰湖的烙鐵,瞬間在帳內激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地圖甫一掛定,文臣們便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立刻圍攏上前,目光灼灼地審視著這被重新定義的天下格局。手指在地圖上急切地劃動,低聲的議論迅速升溫。
“建業!天佑大漢啊!”
陳群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手指顫抖地戳著那個新染紅的點,“江東門戶,竟為大漢所有!”
游楚捋著胡須,眼中精光閃爍,迅速分析道:
“然則,福禍相依!此捷報固是驚天動地,然我漢軍主力——漢中之精銳、關中之新銳——盡在西北!鞭長莫及!建業孤懸東南,如懸于虎口之肥肉。孫吳震怖之下必傾國反撲,曹魏亦絕不容許腹心之側臥此猛虎。交州兵馬也非精銳,困守孤城,又能支撐幾時?”
他的興奮很快被嚴峻的現實沖淡,眉頭緊鎖。
“救?如何救?”
馬謖擠到地圖前,手指從漢中、關中劃過漫長的距離,直指建業,語氣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卻也透著一絲未經世事的“單純”,“千里馳援?水路被吳軍封鎖,陸路需穿越魏境或崎嶇荊南,大軍未至,建業恐已易手!不救?坐視我軍奇兵、浴血奪城之將士覆滅?此乃寒天下忠勇之士之心!更令天下人以為我大漢只知西北,無力經略東南!”
他侃侃而談,邏輯似乎清晰,卻模棱兩可,毫無決斷。說好聽點是單純敢言,說難聽點,便是毫無政治敏感性的低情商。
陳群和游楚雖也意識到問題的棘手,但漢軍攻陷建業的壯舉,如同給他們打了一劑強心針。這不僅僅是奪下一座城,更是大漢國祚興隆、天命所歸的象征!
縱然眼前有救與不救的難題,這份巨大的戰略勝利,讓他們對大漢的未來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盲目的自信,連帶著分析的語氣也積極了幾分,仿佛困難總能解決。
就在一片爭論聲中,魏延不動聲色地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旁邊沉默不語的廖立。力道不輕,帶著明顯的挑釁。廖立一個趔趄,臉上瞬間漲紅。魏延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眼神仿佛在說:
“老小子,當年你口出狂言,說大漢‘將傾’,如今呢?建業都打下來了!臉疼不疼?我看你還有什么屁話可說!”
幾乎是同時,侍立在劉禪身側的關銀屏,那清冷如霜的目光也銳利地掃了過來,精準地落在廖立臉上。當年廖立口無遮攔時,對關羽鎮守荊州亦有諸多非議,言語間頗多不敬。父親(關羽)的威名和最終的悲壯結局,是關銀屏心中最神圣不可侵犯的領域。
廖立過往的狂言,她從未忘記。廖立的臉由紅轉紫,額角青筋微跳。當年荊州慘敗,他年輕氣盛,悲憤絕望之下口出狂言,將矛頭直指昭烈帝劉備,若非諸葛亮力排眾議,以“狂犬吠日,其言不足深罪”為由苦苦求情,他早已身首異處。
如今,親眼見證漢軍鐵蹄踏破建業,這份揚眉吐氣的狂喜是真實的!但魏延的肘擊和關銀屏那冰冷如刀的目光,又將他瞬間拉回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尤其是想起關興為了困死魏軍十萬大軍于子午谷,最終壯烈犧牲在黃金圍……一股強烈的羞愧和自責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說話啊,廖長史?當年指點江山的豪氣呢?”
魏延抱著雙臂,語帶刻薄地催促。廖立猛地吸了一口氣,沒有去看魏延,也沒有辯解。他默默地轉過身,在眾目睽睽之下,步履沉重地走到關銀屏面前。在關銀屏略帶愕然和戒備的目光中,這位曾經狂傲不羈的謀臣,深深躬下身去,行了一個近乎九十度的大禮,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關將軍……當年老朽口出狂言,對君侯多有冒犯。更……更愧對關興將軍以身殉國之壯舉!今日漢旗插上建業城頭,實乃天佑大漢!廖立……慚愧無地,特向將軍……請罪!望將軍海涵!”
他的頭垂得更低了。這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舉動,讓整個大帳瞬間安靜下來。魏延臉上的譏諷僵住了,他本等著廖立狡辯或惱羞成怒,好再狠狠奚落一番,萬沒想到對方竟直接認錯道歉,姿態放得如此之低。這一拳仿佛打在了空處,讓他憋了一肚子的話全噎在了喉嚨里,難受至極,臉色也變得精彩紛呈。
關銀屏看著深深躬身的廖立,眼中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絲,但并未言語,只是微微側身,算是避開了他這一禮,態度依舊疏離。不過,廖立重啟后在平定羌亂、說服羌王昭蕾率三萬鐵騎來援一事上立下大功,這三萬騎兵對即將到來的長安決戰至關重要,這點在場眾人心知肚明,也為廖立此刻的舉動增添了幾分復雜意味。
地圖的喧囂和群臣的爭論被隔絕在外。
諸葛亮與劉禪相對而坐,氣氛凝重而深沉。
“陛下,”
諸葛亮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托付重擔的意味,
“方才帳中紛爭,老臣不便盡言。此刻,僅余你我君臣二人,老臣……有些話,想對陛下說。”
“相父但講無妨,你我之間,何須見外?”
劉禪凝視著諸葛亮,眼神清澈而堅定。他感覺得到,相父心中正經歷著巨大的煎熬,有所顧慮。諸葛亮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如同穿透了眼前的燭火,望向更深遠也更沉重的過去與未來,緩緩吐出兩個字:
“取舍。”
劉禪心頭一震:
“相父的意思是……建業……不要了?”
他問得直接,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
“非不欲救,實不能救!”
諸葛亮斬釘截鐵,隨即又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天下大勢,豈能盡如人意?月有陰晴圓缺,事有輕重緩急。人生在世,為君為帥,最難亦最要者,莫過于‘取舍’二字。舍得,有舍方有得。”
他微微前傾,伸出枯瘦卻有力的手,緊緊握住了劉禪的手。那手冰涼,傳遞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憂慮和決心。劉禪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手在用力,仿佛要將某種沉重的信念烙印在他掌心。
“老臣知道,陛下與虞貴妃情深意重,她此刻身處孤城,陛下心中必然焦灼如焚。”
諸葛亮的眼神銳利如電,仿佛要洞穿劉禪內心最深處的動搖,
“然!此長安決戰,關乎國運!關乎陛下能否克承大統。”
諸葛亮握著劉禪的手,顯然心里有了陰影。
當年夷陵之戰,他很清楚不能打,但是勸不住呀。
此刻要是陛下發兵去救建業,不但遠水救不了近火,長安之戰還極有可能受到極大影響。
“朕身邊美如如云,相父無需擔憂。”
劉禪不解他的確欣賞虞意,但是說到愛,還是關銀屏這青梅竹馬更有分量。
“既如此,老臣便放心了。”
諸葛亮放下劉禪的手,此刻只要打贏長安決戰,天下可定。
“相父,聽說曹睿御駕親征,河北將士及其雄壯,要不要把子龍叔換過來。”
劉禪提議道,此刻趙云鎮守漢中,雖然確實是很不錯的選擇,但是如此猛將,總歸有些大材小用。
“漢中剛勝,需要大將鎮守,穩定軍心,子龍是最好的選擇,更重要的一點是,子龍將軍年紀大了,不宜折騰。”
諸葛亮又何嘗不想帶趙云入關,只是漢中一戰,子龍帶八百沖擊張郃本部三萬大軍。雖然沒受重傷,但是總歸傷到了根基,若是長安決戰再沖一次,極有可能就犧牲了。
此刻曹魏大將竟喪,有魏延已經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