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瑟瑟在棋盤上落下一子,一邊在心里斟酌著詞句,盡量讓自已的語氣聽起來平靜而堅定:“大表哥,我……我想搬去城郊的莊子上住。”
姜瑟瑟說完,小心翼翼地抬眸看著謝玦。
畢竟她住在謝家,謝家還沒趕她,她就主動提出要走,換了旁人肯定要覺得她是不知好歹了。
謝家從沒短過她的吃喝,她卻這樣迫不及待地想要搬出去住。
姜瑟瑟實在把握不準(zhǔn)謝玦會怎么想。
謝玦執(zhí)棋的手指在半空頓了一下,又緩緩落下子,聲音低沉平緩,聽起來十分溫和:“搬去莊子?為何?”
姜瑟瑟見謝玦語氣平和溫柔,頓時微微松了口氣。
她就知道謝玦看起來不近人情,其實還是有點人情味的。
姜瑟瑟誠懇道:“瑟瑟在府上叨擾已久,心里實在過意不去。況且,我手里還有了大表哥給的莊子,也算是有了個容身之處。”
之前賴著不走,那是沒地方去哎,出去了也怕招來麻煩。
但現(xiàn)在住的地方有了,還是謝玦給的莊子,給旁人一百個膽子,估計都不敢找她的麻煩。
……要還是賴在謝家不走,就著實有點厚臉皮了。
謝意華和謝玉嬌都看她是外人,姜瑟瑟也覺得自已挺像外人的。
人家姓謝,她又不姓謝。
叫她表姑娘,給她應(yīng)有的待遇,不過是謝家財大氣粗,人又厚道。
姜瑟瑟落下一子。
謝玦跟著徐徐又落下一子,一邊淡淡道:“姜表妹只住了半年而已,怎么說是叨擾已久?”
姜瑟瑟:……
半年還不夠久嗎。
放現(xiàn)代,有親戚賴在自已家里住個半年,姜瑟瑟肯定要愁死了。
但也許是因為她沒什么錢吧。
有錢人不在意這個。
姜瑟瑟想了想,再次開口道:“只是瑟瑟住在這里,到底多有不便。”
“不便?”
謝玦修長的手指拈著一枚棋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玉面,目光卻沉沉地落在姜瑟瑟略顯不安的臉上。
謝玦沉默了片刻,問道:“是謝家不好嗎?”
明明是很溫和的語氣,卻帶著一絲令人無法忽略的壓迫感。
姜瑟瑟連忙猛猛搖頭:“不是,謝家很好,大表哥也……對我多有照拂。”
謝玦的目光沒有離開姜瑟瑟,似乎在思考她話語背后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理由。
是因為謝堯那日的戲言?
還是因為,他帶她去金蕊堂,讓她覺得惶恐不安了?
姜瑟瑟硬著頭皮,頂著謝玦的目光,說道:“其實也沒什么不便的,就是……”
謝玦輕輕打斷姜瑟瑟的話,道:“快入冬了,莊子那邊,炭火和被褥,還有人手,都未必準(zhǔn)備周全。天寒地凍,你一個人過去,若染了風(fēng)寒,倒顯得是謝家薄待了你。”
“我……”姜瑟瑟想說自已可以照顧好自已。
謝玦又道:“再者,表妹也算是我謝家的遠(yuǎn)親,住在謝家,天經(jīng)地義。驟然搬去莊子上,外人如何看待?豈不是說我謝家苛待孤女,連個容身之處都不肯給?”
謝玦頓了頓,以退為進(jìn):“還是說,表妹覺得住在謝府,是委屈了表妹?”
“沒有!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姜瑟瑟心頭一慌,連忙否認(rèn)。
姜瑟瑟沒想到謝玦會把問題上升到這種高度。
這頂帽子太大,她承受不起。
姜瑟瑟糾結(jié)了一下,看著謝玦,眼神認(rèn)真地道:“我知道莊子上入冬清苦,但我會提前準(zhǔn)備周全的,我會多帶些炭火和衣物,再請姨母撥兩個可靠的婆子過去照應(yīng)。瑟瑟真的不想再給府里添麻煩了,請大表哥允準(zhǔn)。”
謝玦點點頭,像是同意了她的說辭,但是嘴上說的卻是毫不相關(guān)的話:“珣哥兒,你是知道的。”
姜瑟瑟微微一怔,不明白謝玦怎么突然就提起謝珣了。
謝玦道:“自你入府以來,那孩子便格外親近你。”
姜瑟瑟的心微微一軟,眼前浮現(xiàn)出謝珣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看著她的模樣。
那孩子確實很喜歡她。
她也很喜歡謝珣的。
誰不喜歡又乖又軟萌的團(tuán)子啊。
謝玦看著姜瑟瑟臉上的神情,緩緩道:“珣哥兒才多大?驟然聽說你要搬去那么遠(yuǎn)的莊子,幾個月都未必能見上一面,你讓他如何受得了?他那小身子骨,若是哭鬧起來,思慮過甚,再鬧出病來……”
恰到好處地停頓住了。
“還有孫姨娘,她是你的親姨母,也是你的家人。”
孫姨娘性子怯懦謹(jǐn)慎,在二房如履薄冰,最大的指望就是兒子謝珣能平安長大。
姜瑟瑟的存在,是她為數(shù)不多的慰藉和精神依靠。
謝玦:“你離了府,去了莊子,叫她如何能放心得下?”
姜瑟瑟面色掙扎了一下,說不出話了。
她確實還沒有跟孫姨娘打過招呼。
她在謝家住了這么一段時間,也知道謝家的做派。王氏雖然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也不是個惡毒愚蠢的人,除非拿住了孫姨娘的把柄,否則王氏是不會對孫姨娘怎么樣的。
所以姜瑟瑟才打算離開。
謝玦面色不變地淡然道:“若表妹真想離開,便等明年開春,天氣暖和些,諸事也方便安排,那時再去吧。”
話說都到這個份上了。
姜瑟瑟只能低著頭,連連道:“好好好,如此甚好,還是大表哥想得周到。”
對著謝玦這個人,姜瑟瑟也不敢蹬鼻子上臉,還是見好就收吧。
等到姜瑟瑟離開后,原本面色平靜的謝玦卻忽然眼眸微沉,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著沉沉的墨色,眼底藏著一絲罕見的慍怒。
謝玦叫道:“青霜。”
青霜渾身一凜,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應(yīng)道:“奴婢在。”
謝玦:“去查。”
青霜的心頭猛地一顫,頭垂得更低。
謝玦容色淡淡的,語調(diào)聽起來也沒什么起伏,卻莫名地令人不寒而栗:“你去查清楚,是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怠慢了表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