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也可能是要借著這次的失敗,羞辱我國!”
宇文護笑得咬牙切齒,想起高殷曾俘虜過自己的兒子,間接折損了自己的聲望,宇文護就對這個新上臺的齊主充滿惡意和忌憚。
然勢不如人,不得不低頭,宇文憲懇切地詢問道:“如之奈何?”
在周國執政這么久,哪怕是個庸才,也磨練出幾分來了,宇文護中人之姿,又受宇文泰耳濡目染,這種時候也能進行準確的判斷:“其實我國和不和談,如何和談,不在我,在對方。”
宇文憲擺正姿勢,恭恭敬敬道:“愿聞其詳。”
“陛下您想啊,若齊軍能攻破玉壁,侵占河東,甚至打進關中,那還需要跟我們和談嗎?直接帶兵不就完事了嗎?”
“若不打……也不需要跟我們談啊,難道我們會主動出擊?”
“也不是不可能。”宇文憲想起前些天的奏報:“叔裕曾報,前些日子筑城失敗,故率兵攻打高歡城,殺傷三千人,險些奪下此城,或齊人以為晉公在朝,將大舉發兵以攻東。齊主又是個和我一樣的年輕人,年歲不長、智力尚淺,驚慌之下便遣人來議和,也是有可能的。”
宇文護老神在在,感覺視野越發清晰:“臣舉個例子,例如國有叛軍,將領率兵清剿,什么情況下才會與叛軍議和呢?定然是朝中出了不得不撤軍的大事,或者明眼要敗給叛軍了,才會做出這種反常的舉動。”
宇文憲眉眼微微一張,旋即錯愕道:“那就是齊國國中出了重要的大事,甚至兵員都無法抽調出來,高殷怕高歡城再被攻下,因此……”
“因此才要和談,沒錯!”宇文護撫掌大笑:“齊主歷來受晉陽之兵、后宮之政困擾已久,想是內部斗得不可開交,連前線的形勢都影響了!”
“可那河西的十萬役徒,是實打實的被他們奪走了。”
宇文憲扶額,他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雖然遠在周國,但他們也知道齊國的情況,此前高殷受王叔和太后的掣肘,如今卻都已經擺平了,現在明顯是在解決晉陽軍方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派出軍隊來奪取人口,無論是情報力還是軍隊的控制力,高殷都顯出不弱的身姿。
再這樣分析下去沒有意義,宇文憲便說道:“不如先暫且同意,看看他們的條件?”
“齊使可是要入朝的,若在文武百官面前對陛下不遜,是臣之罪。”
宇文護本能地警覺起來,雖然他是實際統治者,宇文憲是擺在臺面上的吉祥物,但吉祥物也是占據了國家大義名分的,是他法理上的主人。若齊人在這一點上做文章,只拜宇文憲、不拜自己,那會激起許多支持皇帝掌權的人的不滿,可以說用最小的代價,就讓自己和皇帝反目。
“我只是一個小子,僥幸得居天位,全仰賴晉公的支持。”
宇文憲謙和道:“若能受辱而得國力,是最大的幸事,我會戰戰兢兢地做好自己的事情。何況您是我的堂兄,侮辱我就是侮辱國家,侮辱國家也是侮辱于您,您一定會為我出氣的,正因為有這層仰仗,我才不懼怕齊人來襲。”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宇文護有所動容,沉默了片刻后,緩緩下拜:“是臣無狀,請恕臣罪。”
宇文憲也露出安心的神色:“為國考量,豈是無狀?心寬至偉,有公在列,小子便無憂也。”
在私密的場合,宇文憲對宇文護不稱朕,以小子自稱,這種謙順的態度讓宇文護慢慢放下戒心。
他還是充滿著警惕,但至少在這件事上,宇文憲說得好聽又沒錯,齊國使者要入朝的事情也不能不處理,因此他與宇文憲商量片刻,便命令侍從撰文,向前線的韋孝寬發出指令:“確認齊國使者的身份,迎其朝中。”
宇文憲忽然黯然神傷,眼角垂淚:“說來,我很在意四兄。聽叔裕說,他此時就在高歡城內,當日也是有他在,叔裕不好下手,才放過了城池……”
齊軍會不會殺死宇文邕,韋孝寬也不好賭。有宇文邕就算了,還有一個獨孤羅,而且援兵已至,若強行攻城,讓兩個重要人物陷沒于陣中,不僅會惡了帝黨,還會和普六茹忠、獨孤氏交惡,背后還有一支齊國騎兵虎視眈眈,因此韋孝寬才選擇了放棄。
這種重要的情報,韋孝寬也沒有隱瞞,只是提及,讓宇文憲心中燃起希望:“若是齊國能將四兄送回來,我愿意讓出天位!”
他心里覺得四兄比自己更適合做皇帝,自己這些天應付宇文護,已經心力憔悴了,此時的悲傷苦悶不是演的。
宇文護不知道這層影響,還以為宇文憲真是因為宇文邕的淪陷而神傷,心中頗為尷尬。畢竟當初被俘虜的是他的兒子,而為了救子,其他人將宇文邕出賣,又率軍逃跑,這才讓高殷得到消息,把宇文邕給堵得死死的。
某種意義上,讓宇文邕被俘虜,是高殷和宇文護做的隱秘交易,這種事情要是被周國人知道了,只怕會動搖自己的名望。
宇文護對帝位也不是不眼饞,畢竟坐上去了,就能得到一切的功績,事實上以他掌握的權柄,早就該做皇帝了!
可最大阻礙就是沒有足夠的軍功,他目前的形象更接近于國家的守護者,沒有巨大軍功護體,成為篡奪者或許能逍遙一時,但自己死后,諸子不一定能守住基業,甚至整個宇文氏……
為了扭轉這種局面,宇文護已經想了許多辦法,事實上他已經派出尉遲迥等親信鎮守各地,并以自己親叔父、兄長的兒子們為拱衛,將周國的軍權牢牢抓在他們這一家人手中,在各地征募兵馬,填補稷山之戰的虧空,并積蓄力量,等待著對齊國出手的時機。
在那之前,都要小心忍耐,自己已經殺了一個天王一個皇帝,兩個宇文泰之子了,如果再殺第三個,雖然不是做不得,但朝中對自己的敵視和誤解會更多。
就像天有所感一般,宇文憲上臺后,對他也頗為恭順,讓宇文護省了不少心。
如今他提起宇文邕的事情,讓宇文護既是忌憚,又是同情,想了想,還是說著:“既然如此,就和齊國商議,放魯國公歸國之事,把這當做重要的條件,和齊國談判。”
宇文憲面露喜色:“當真?”
見他這副樣子,宇文護更安心了,連連做出承諾:“只要齊國的要求不過分,我們就可以答應他們,并要求他們把魯國公送回來。同時試探他們國內的局勢,若齊使慌亂,則說明國內情況緊張,君位晃蕩,正是我國可趁之機!”
“是……君位晃蕩,正是可趁之機呢!”
宇文憲微微低頭,附和著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