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港的夜,濃稠如墨,死寂中只余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
城墻上的火把稀稀拉拉,如同守軍即將燃盡的意志。
在攸倫規定的時限內——第二天晚上,約定的時刻到了。
城內,長槍團與暴鴉團的戰士,已在他們團長的默許下,“換防”至通往主城門的關鍵通道。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每一雙眼睛都在黑暗中閃爍著不安與決絕。貓之團的駐地則異常安靜,他們的新任團長“巨斧”卡修斯·弗萊徹已控制住局面,紅胡子的親信早已被悄無聲息地清理,那顆須發怒張的頭顱被裝在了一個粗糙的木匣里。
城外,鐵群島的陣營如同蟄伏的巨獸,在月光下顯露出冰冷的輪廓。
攸倫·葛雷喬伊沒有披甲,只是一襲深色長袍,仿佛不是來征戰,而是來接受一場早已注定的獻祭。賈拉巴·梭爾按劍立于他身側,呼吸略顯急促,緊盯著那扇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巨大城門。
“嘎吱——吱呀呀——”
一聲沉重、銹澀、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摩擦聲,驟然撕裂了夜的寂靜!
蓮花港那扇鑲嵌著青銅釘、厚重無比的主城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呻吟中,從內部,被緩緩推開了一道縫隙!
起初只是一線,透出城內微弱的光和晃動的人影。
縫隙越來越大,推動城門的是幾名赤裸著上身、肌肉虬結的長槍團壯漢,他們用肩膀死死抵著門沿,臉上混合著用力過度的猙獰的決然。
城門洞開!如同一個巨大的傷口,暴露在鐵群島聯軍面前。
門后是幽深的城門甬道,以及甬道盡頭那混亂、驚恐而又帶著一絲解脫的城內景象。
暴鴉團的團長普蘭達·納·紀森出現在洞口,他高舉著一支火把,向著鐵群島駐扎的方向,用力地劃了三個巨大的圓圈——這是約定的信號!
信號發出的同時,長槍團的吉洛·雷哈親自捧著那個裝著紅胡子人頭的木匣,大步從門內走出,將其恭敬地放在城門正前方的空地上,然后迅速退開,單膝跪地,垂下了頭顱。
“進軍。”
攸倫看到了那顆紅發紅胡的頭顱,微微點頭下令,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前鋒陣列。
沒有震天的戰吼,沒有狂熱的沖鋒。
鐵民戰士們如同灰色的沉默潮水,邁著沉重而整齊的步伐,越過跪地的叛降者,踏過那顆作為投名狀的頭顱,從洞開的城門,無可阻擋地涌入了蓮花港。
這座盛夏群島最后的堡壘,以其心臟被從內部剖開的方式,宣告了陷落的開始。征服者的靴底,終于踏上了它的街道。
………………
蓮花港城門內側的陰影下,三位傭兵團長垂手而立,如同等待宣判的囚徒。他們的手下靜靜站在他們身后,不發一言。
空氣中彌漫著從城市深處傳來的零星戰斗聲、哭喊聲,更反襯出此處的死寂。
攸倫·葛雷喬伊緩緩踱到他們面前,海風卷動他深色的袍角,目光落在那顆盛放在木匣中、須發虬結的頭顱上。
“嗯,”攸倫淡淡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們做得很好。”
在攸倫面前,是剛剛完成背叛、手握兵刃的三位傭兵團長,以及他們身后黑壓壓肅立的三千傭兵。
人數對比帶來的優勢在此刻蕩然無存。
攸倫甚至沒有刻意釋放殺氣,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但就是這看似尋常的凝視,卻仿佛帶著千鈞重壓,源自無數次血火征戰、駕馭深海巨獸、乃至竊取神明權柄所累積起的無形威勢,如同實質的潮汐般彌漫開來。
空氣仿佛凝固了,港口邊的喧囂似乎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首當其沖的三位團長,感受最為強烈。
長槍團的吉洛·雷哈感覺自己像是被某種史前海怪盯上,脊背瞬間沁出冷汗,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瞼,不敢與那道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目光對視。暴鴉團的普蘭達·納·紀森,那張慣于算計的闊臉上肌肉微微抽搐,他試圖分析眼前的男人,卻只感到自己的思維如同陷入一片幽暗的深海,難以運轉。貓之團的新團長“巨斧”卡修斯·弗萊徹,這個以勇力著稱的壯漢,此刻卻感覺喉嚨發緊,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呼吸,他寬厚的肩膀不自覺地微微縮起,像是要躲避某種無形的鋒芒。
他們身后的三千傭兵,更是不堪。原本還有些細微的騷動和喘息聲,在攸倫目光掃過的瞬間,徹底消失。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仿佛自己赤身裸體地站在冰原之上,又被深海之下的某種龐大存在所窺視。他們緊握著武器的手心滲出汗液,一些人甚至控制不住地開始微微顫抖。
一人獨立,面對三千甲士。
氣勢,卻完全顛倒。
那不是咆哮的怒火,也不是張揚的霸氣,而是一種更深沉、更本質的,近乎規則般的壓迫感。仿佛他站立之處,便是領域的中心,便是權柄的化身。在這片領域內,人數的多寡,失去了意義。
攸倫沒有理會他們的態度,頓了頓繼續道:“我是個信守承諾的人,說過給你們活路,就不會殺你們。你們就在此處等著,”他抬手指了指腳下這片緊鄰港口的區域,“為避免被誤傷,待戰事徹底結束,你們再離開。”
長槍團的吉洛·雷哈上前半步,姿態放得極低,語氣卻帶著一絲想要抓住機會的急切:“攸倫大人,城內尚未完全平定,還有什么是我們能為您效勞的?”
貓之團的新任團長,“巨斧”卡修斯·弗萊徹也立刻附和,聲音洪亮卻難掩討好:“我們愿意為您效力,大人!”
攸倫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譏誚,語氣依舊平淡:“我沒有想過要雇傭你們,”他清晰地吐出每一個字,“更沒打算支付任何傭金。”
暴鴉團的普蘭達·納·紀森立刻接口,他的吉斯口音在緊張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這一單,免費。”他微微躬身,“既是報答大人您的救命之恩,也是我們……希望能與‘海獸之主’您,建立日后合作的一份誠意。”
“日后合作?”攸倫輕輕重復了一句,似乎想到了石階列島乃至更遙遠的爭議之地那盤根錯節的局勢,臉上掠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隨即淡淡道:“既然如此……你們就去看守海港吧。盯緊所有船只,防止有人乘亂從海上溜走。”
說完,他不再多看一眼,轉身便帶著親衛,融入了通往城市中心的黑暗,將三位傭兵團長留在了原地。
看著攸倫遠去的背影,卡修斯·弗萊徹忍不住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疑惑問道:“他就……這么走了?他不擔心我們趁機搶條船跑了么?”
普蘭達·納·紀森聳了聳肩,臉上露出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跑?我們為什么要跑?”他望著攸倫消失的方向,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冷靜,“攸倫大人既然親口說了給我們活路,以他的身份、地位,以及他這些年來在大海上建立的聲譽,就絕不會反悔。言出必踐,這是他統治的基石。對我們這幾個小人物說謊?他還不屑于此。”
吉洛·雷哈深吸了一口帶著咸腥和硝煙味的空氣,仿佛要將這個教訓刻入肺腑。他轉身,對著另外兩人,也像是告誡自己:“走吧,去守好港口。記住我今天說的話,牢牢記住——”他的目光掃過卡修斯和普蘭達,“除非你金盆洗手,這輩子再也不在海上討生活,否則,無論如何,都一定不要得罪攸倫·葛雷喬伊。”
三人互望一眼,不再多言,帶著一種劫后余生又前途未卜的復雜心情,朝著喧鬧的港口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