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嶺上,寒風呼嘯,卻壓不住楊興那渾厚的大笑聲。
“好小子,還真有幾分膽量,倒是我小看你了!”
楊興長槍頓地,眼中閃過幾分欣賞,但隨即被戲謔取代。
“不過,你的話正合我意!但這等大事,你真能做主嗎?”
“萬一一會你輸了,你身后這些官兵,不會耍賴吧?”
吳承安嘴角微揚,那抹笑意在冬日的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正好,我也有這個擔心。”
他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不如這樣,你我立下字據,白紙黑字,勝負既定,雙方皆不得反悔。如何?”
楊興聞言,粗獷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轉為濃厚的興趣。
他原本以為這少年狀元只是一時意氣,逞強出頭,心中并未當真。
但此刻看吳承安神情肅然,語氣篤定,竟是認真的!
立下字據,那可就是板上釘釘,再無反悔余地。
若能不損一兵一卒拿下這十一萬兩白銀,無疑是上上之選。
“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楊興大手一揮,聲如洪鐘:“來人,取筆墨來!”
匪眾中頓時一陣騷動,幾個識字的匪徒興奮地應聲而出,迅速備好了筆墨紙硯。
在他們看來,這場比斗毫無懸念——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怎可能是他們身經百戰的大當家對手?
這簡直是送上門來的富貴。
吳承安躍下馬來,走到臨時搬來的木案前。他挽起袖口,執筆蘸墨,手腕沉穩,不見絲毫顫抖。
很快,兩份字據一揮而就,內容簡明扼要:勝者得其所求,敗者信守承諾,雙方部下皆不得干預。
他率先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力遒勁——“吳承安”。
楊興接過字據,仔細端詳。
字跡挺拔有力,條款清晰,無任何文字陷阱。
他眼中訝異之色更濃,終于抬頭正視眼前的少年,隨即哈哈大笑,痛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小子,看在你如此識趣的份上……”
楊興握緊手中那桿鑌鐵長槍,槍身暗沉,卻透著血戰多年的煞氣:
“一會動手,我會手下留情,絕不傷你性命!”
吳承安卻緩緩搖頭,神情依舊淡然:“不必,你需必須全力出手。”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卻帶著絕對的自信:“否則,我擔心你輸得不服。”
話音未落,吳承安手臂一振,一直由親兵捧著的布囊應聲而落!
一桿長槍赫然顯現——槍身亮銀,雕紋繁復而古奧,槍纓如血,槍尖在晦暗天光下竟自行流轉著一層冷冽寒芒,森然的殺氣瞬間彌漫開來,壓過了山間的寒風!
楊興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戲謔與輕松瞬間凍結,失聲驚呼:
“這……這是……太祖皇帝的龍膽亮銀槍?!”
“哦?你竟認得此槍?”
吳承安手腕輕轉,槍尖劃破空氣,發出清越的嗡鳴。
“此槍乃是陛下親賜,望我以此槍蕩平敵寇,靖邊安國。”
他目光銳利如槍,直刺楊興:“不成想,它的第一個對手,竟是你。”
楊興臉色數變,從震驚到凝重,最終化為一聲冷哼:“哼!就算你有神兵利器又如何?”
“戰場搏殺,靠的是本事,不是兵器!你持此槍,反倒辱沒了它!”
“今日,我便叫你知道天高地厚!”
他不再多言,腳下猛地一踏,積雪飛濺,手中鑌鐵長槍一記中平直刺,勢大力沉,宛若黑龍出洞,直取吳承安中宮!
這一槍毫無花巧,全是軍陣搏殺的狠辣與簡潔,帶著一股尸山血海里淬煉出的慘烈氣勢。
吳承安卻不硬接,身形如風中柔柳,微微一晃便避開鋒芒。
同時,他手中亮銀槍動了!
這一動,竟如銀蛇狂舞,鳳凰點頭,瞬間抖出十數點寒星,疾風驟雨般罩向楊興周身要害!
“百鳥朝鳳槍法?”楊興再次驚呼,急忙回槍格擋。
他力大招沉,槍法大開大闔,走的是剛猛霸道的路子,每一槍都蘊含著崩山裂石的力量。
金鐵交鳴之聲頓時炸響,不絕于耳!
吳承安的槍法則截然不同,迅疾、靈巧、變幻莫測。
亮銀槍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時而如靈蛇出洞,刁鉆狠辣,時而如鳳凰展翅,華麗磅礴,時而又化作漫天寒星,令人眼花繚亂。
他將速度與技巧發揮到了極致,往往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楊興的重擊,又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反擊。
楊興越打越是心驚!
他自負勇力,以往對敵,往往三五合內便能憑藉狂暴的力量震飛對手兵器。
可今日,他感覺自已的重槍每次都像是砸在了空處,或是被對方以精妙至極的力道引偏、卸開。
那亮銀槍上傳來的力道時而綿柔,時而尖銳,變幻不定,讓他有力無處使,異常憋屈。
對方的槍速更是快得離譜,常常是他一槍出去,對方已經刺出三槍!
轉眼間,兩人已激戰三十余回合!
官道之上,只見槍影縱橫,寒氣逼人,雪花與塵土被槍風卷起,形成一片迷蒙的霧靄。
兩道身影在其中兔起鶻落,矯健異常。
悍匪與郡兵們都看得目瞪口呆,呼吸屏住,偌大的黑風嶺竟只剩下激烈的槍刃破空聲與碰撞聲!
楊興久攻不下,心頭火起,猛地爆發出一聲怒吼,體內氣力毫無保留地灌注于雙臂,鑌鐵長槍帶著撕裂一切的恐怖聲勢,以一式“橫掃千軍”攔腰掃來!
這是他凝聚全部力量和精氣神的一擊,槍風呼嘯,甚至壓過了山風!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吳承安目光一凝,手腕極速顫動,龍膽亮銀槍驟然爆發出璀璨光芒!
無數槍影瞬間綻放,宛如百鳥齊鳴,朝拜鳳凰,絢麗奪目,徹底迷亂了楊興的視線和感知!
楊興志在必得的一槍果然掃空!
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他心中猛地一沉:“不好!”
然而為時已晚!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切入他中門空檔,并非槍刺,而是一記剛猛凌厲的側踢,結結實實地印在他胸膛鎧甲之上!
“嘭!”一聲悶響!
楊興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傳來,魁梧的身軀竟不受控制地離地倒飛出去,重重摔落在三丈開外的雪地上,砸起一片雪沫塵土。
他剛想掙扎起身,一點極寒的銳氣已精準地停在他喉結之前!
亮銀槍尖微微顫動,冰冷的死亡觸感清晰無比。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寒風中,吳承安單手持槍,身姿挺拔如松,槍尖穩穩地指著敗者的咽喉。
他氣息略促,額角微見細汗,但眼神依舊清澈而平靜,俯視著倒在地上的楊興。
“你,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