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范猛地轉(zhuǎn)身,腰間佩劍與甲胄碰撞,發(fā)出“鏗”的一聲輕響。“何事?”他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打破了校場的平靜。
探馬單膝跪地,塵土沾染了褲腿,胸膛因急促呼吸而劇烈起伏,聲音帶著干渴的沙啞:“稟侯爺,昨夜羯族鐵騎突襲白城!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白城城主王縱,未向北境主將江梅求援,反而點燃了狼煙,向五十里外的北唐駐軍牛黃將軍求救。牛將軍已點齊兩萬兵馬,疾馳白城而去!”
“為何舍近求遠,不求北境軍?”趙范眉峰緊鎖,如同兩道絞在一起的鋼繩,指節(jié)無意識地在冰冷的劍鞘上叩擊,發(fā)出沉悶的“篤篤”聲。
探馬茫然抬頭,汗水沿著額角的皺紋滑落:“小的……小的實在不知。只聽聞王城主派出的信使,是直奔牛將軍大營而去的。”
趙范不再多問,從懷中摸出一塊碎銀遞給探馬。“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他目送那疲憊的身影消失在轅門外,眼神銳利如鷹。高鳳紅悄無聲息地走近,帶著一絲疑慮低聲問:“你在北境,布置了不少眼線?”
趙范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定遠方,聲音冷峻:“戰(zhàn)場之上,情報即是生死。要想戰(zhàn)勝敵人,就得比敵人知道得更多、更早。若只靠坐在帳中猜測,無異于驅(qū)趕將士赴死。”他頓了頓,語氣愈發(fā)沉重,“我總覺得,這風(fēng)里……帶著血腥味。”
他凝望著遠處起伏的丘陵,思緒飛轉(zhuǎn)。白城?一個資源匱乏、位置也算不得多么緊要的邊境小邑,何勞羯族如此興師動眾?
王縱此舉更是蹊蹺,繞過直屬上司江梅,去求援于北唐軍牛黃……莫非,又是那個心如蛇蝎的鞏喜碧織就的天羅地網(wǎng)?
正思忖間,官道盡頭又是一騎絕塵而來,馬蹄踏起滾滾煙龍。
正與剛走的探馬在狹窄的官道上交錯而過的瞬間,韁繩幾乎相纏,馬兒發(fā)出不安的嘶鳴。
趙范站在遠處看到,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涌上他的心頭。
新來的探馬到了近前,不等馬停穩(wěn)便滾鞍而下,因脫力而幾乎撲倒在地,戰(zhàn)袍后背已被汗水徹底浸透,緊貼在脊梁上,揚起一片嗆人的塵土。
“侯爺!大事不好!”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牛將軍中伏了!我軍抵達白城外圍,未見攻城敵軍,牛將軍揮師追擊一支羯族小隊,被引入土山峽谷,兩萬人馬……被羯族主力圍困在土山之上,水源被斷,箭矢耗盡,進退不得啊!”
趙范心頭劇震,一股寒意從脊椎直沖頭頂!果然如此!鞏喜碧這是要借羯族之手,將北唐這兩萬精銳生生葬送!
他強壓住翻涌的怒火和“果然如此”的悲涼,聲音反而異常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fā)的火山:“知道了。再探!我要知道羯族的具體兵力布置!”
“藍玉!”趙范豁然轉(zhuǎn)身,猩紅披風(fēng)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卷起地上沙塵。
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藍玉踏前一步,抱拳躬身,甲葉鏗鏘,聲如鐵石:“末將在!”
“點齊我五百親衛(wèi),備足三日干糧箭矢,一炷香后,出發(fā)!”
“得令!”
趙范快步走到高鳳紅面前,握住她的雙手,觸感一片冰涼:“北境生變,牛黃中伏,我必須即刻返回。這里的新軍操練,一切就托付給你了。”他的眼神凝重,充滿了信任與囑托。
高鳳紅反手緊緊握住他的手,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眼中滿是擔(dān)憂:“你放心,我定不負所托。你……萬事小心,我在造化城等你消息。”
趙范重重握了一下她的手,旋即松開,再無半句多言,翻身上馬,韁繩一抖,戰(zhàn)馬如離弦之箭沖向造化城。
馬蹄聲如驟雨般敲擊在造化城的青石街道上。得到通報的秦昭雪提著裙擺迎出府門,青絲被疾風(fēng)吹亂,也顧不得整理。
看到他去而復(fù)返,又是一身征塵戎裝,她眼底初時閃過的一絲光亮迅速黯淡下去,化作濃得化不開的憂慮。
“才回來……連一頓安生飯都未曾用完……”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趙范躍下馬背,帶著一身風(fēng)塵,將她冰冷的雙手緊緊攏在自己因握韁而粗糙的掌心:“羯族設(shè)局,圍了牛黃兩萬大軍。此去兇險,但我必須去,不僅要救人,更要與那鞏喜碧做個了斷。”
秦昭雪沒有說話,只是忽然撲進他懷中,臉頰緊貼著他冰冷堅硬的胸甲,金絲繡成的并蒂蓮圖案硌在她細嫩的皮膚上。
他感受到懷中嬌軀輕微的顫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伸出有力的臂膀,將她緊緊摟住,下頜輕輕摩挲著她的云鬢,低聲道:“別怕。待我掃清邊患,平定北境,定回來陪你,賞盡這人間春色。”
他沒有時間再溫存。輕輕推開她,為她拭去眼角的淚珠,旋即大步走向校場。
校場上硝煙彌漫,新制成的瓦罐雷正在試爆,“轟”的一聲,碎陶片與泥土四濺如雨。苦木、楊勇、謝虎、魏剛等將領(lǐng)快步迎上。
“侯爺!”
趙范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壓過爆炸的余響,清晰而冷冽:“我沒時間多說。楊勇,一個月內(nèi),石油彈需備足兩千枚!
謝虎,騎兵加緊演練側(cè)翼迂回、分割包圍的戰(zhàn)術(shù)!步兵陣型要強化對抗騎兵沖擊的韌性!北境需要的時候,我要你們隨時能頂上去!”
“謹遵侯爺將令!”眾人轟然應(yīng)諾。
交代完畢,他甚至顧不得與城中的張有才、張遼等人辭行,直接率領(lǐng)已集結(jié)完畢的五百親衛(wèi),如一股鋼鐵洪流,沖出城門,向著暮色沉沉的北境方向疾馳而去,蹄聲如雷,碾碎了官道上最后的殘陽。
與此同時,白城密室之中。
燭火搖曳,將鞏喜碧瘦削的身影投在墻壁上,扭曲晃動,一如她此刻的心思。她的指尖緩緩劃過粗糙的羊皮地圖,最終停在“土山”的位置,輕輕一點。
“牛黃此人,嗜酒如命,脾氣暴烈如雷,更兼剛愎自用,聽不得逆耳忠言。上天將此等人送到北境,實乃助我大成。”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陰冷的得意。
費允聞言,激動得喉結(jié)上下滾動,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太師此計若成,北唐兵權(quán)必重歸我手!那牛黃,不過是暫代其職的蠢貨!”
“現(xiàn)在,趙范不在北境,這對于我們來說,可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此時,我們可先滅掉牛黃,讓北唐的軍權(quán)回到費允的手里。“
鞏喜碧的眼睛閃爍著陰險的目光,”而后找個理由,讓北唐士兵和北境的士兵發(fā)生摩擦,激起北唐士兵對北境士兵的憤怒,再率北唐士兵攻打北境。”
“太師,真是足智多謀啊,此計太妙了,我等了好久。”費允聽后狂喜道。
他早就看牛黃如眼中釘肉中刺,希望分秒之間將他滅掉。
“如何滅掉牛黃?”王縱問道。
“先將他引誘出來再說。”
“如何引蛇出洞?”王縱撫摸著城防圖,眉頭緊鎖,似乎仍有一絲顧慮。
“只需放出消息,稱有萬余羯族騎兵正在猛攻白城,城危在旦夕。”鞏喜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以他傲慢的性子,為顯其能,必定親率兩萬左右兵馬前來‘救援’。屆時……”
她突然轉(zhuǎn)向費允,燭光在她眼中跳動,投下詭譎的陰影,“若軍中有人膽敢不服號令,阻你掌兵……”
費允眼中閃過狠厲決絕的神色,手按在劍柄上:“太師放心!兵權(quán)我必須拿回!誰敢擋路,休怪我劍下無情!”
一直沉默的黑城守將王野忍不住插話,聲音帶著擔(dān)憂:“太師,若……若北境的江梅,或者趙范趕回來,發(fā)兵來援……”
“此事,我早有安排。”鞏喜碧袖中滑出半枚青銅虎符,“啪”的一聲輕響,扣在案幾之上,發(fā)出沉悶的金屬聲,“你們只需各司其職,依計行事。其余的,不必操心。”
眾人俯首領(lǐng)命,密室中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就在此時,窗外忽然掠過一只信鴿的灰影,悄無聲息地落入院中。
鞏喜碧唇角微揚,露出一絲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算算時間,趙范此刻應(yīng)當剛剛收到軍報,正火急火燎地往回趕吧。
她精心編織的這張死亡羅網(wǎng),已經(jīng)撒下,不僅要困死牛黃這兩萬兵馬,更要借著北唐人的手,攪亂整個北境,甚至將趙范這只猛虎,也一并引入絕地。
北境的荒原之上,血腥的帷幕正伴隨著漸濃的夜色,徐徐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