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京城,寧遠將軍府。
書房內,檀香裊裊,卻壓不住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沉重殺機。
秦飛月一身玄色常服,高大的身軀如一尊鐵塔般坐在太師椅上。
那張常年在邊關風沙中磨礪出的古銅色面龐,此刻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剛從邊境星夜兼程,護送“七公子”回宮,甲胄未卸便一頭扎進書房。
聽到的第一個消息,便讓他渾身氣血直沖天靈蓋。
在他面前,一名親兵校尉單膝跪地,頭顱深垂,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你再說一遍,給本將軍聽清楚了。”
秦飛月的聲音不高,卻像是寒冬臘月里從冰縫中擠出的寒風,刮得人骨頭生疼。
“他是以手指揮出劍氣,而非槍意?”
他腦海中,兩個截然不同的畫面在瘋狂交錯。
一個是枯寂嶺峽谷外。
純粹、霸道、毀滅,仿佛能斬斷世間萬物,將百余名袍澤兄弟連人帶魂一起蒸發的恐怖劍意。
另一個,則是在江邊,那個自稱秦淵的少年。
一手元氣化槍的絕技精妙入微。
槍法堂堂正正,雖也凌厲,卻與那毀滅性的劍意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道路。
校尉的身子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但還是咬著牙,肯定地回道。
“回稟將軍,千真萬確!屬下已反復核實,絕無半點虛言!”
他生怕將軍不信,連忙補充道。
“當時太學院山門前人多眼雜,眾多士子、各家仆役,還有太學院的執事都看得分明。”
“那宣威將軍的草包兒子王騰雖然不成器,但他帶的護衛里有幾人修為不弱,眼力還是有的。”
“遠遠躲著,還活著的幾人都說——”
“那秦淵是并指如劍,一道犀利無匹的劍氣破空而出,將太學院那位七星境的執事逼得連連后退,這才好整以暇地凝槍殺人。”
說到這里,校尉聲音一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
“而且……而且據幾位眼力高明的目擊者描述,那道劍氣,似乎是他在情急之下的下意識反應,信手拈來,毫無刻意之舉。”
“但其中蘊含的劍道造詣,給人的感覺……給人的感覺,恐怕還在他那手神乎其技的槍法之上!”
“砰!”
一聲巨響,秦飛月身前那張價值千金的黃花梨木書桌應聲而裂。
堅硬的木料上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桌上的筆墨紙硯更是跳起了半尺高,摔了一地。
“好!好一個秦淵!好一個山野散修!”
秦飛月猛地站起身,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雙目之中迸射出駭人的精光,仿佛要將這書房都給點燃。
“竟將本將軍,將我秦飛月,玩弄于股掌之間!”
這一刻,所有的疑點,所有的不解,全都如閃電般串聯在了一起。
來自大墟的方向。
那深不可測、完全看不透的修為。
面對自己時,那種對延康軍方近乎漠然的平靜態度。
以及這……這截然不同,卻同樣恐怖到極點的劍道修為。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江邊那一手驚艷的槍法,根本就是他拋出來的障眼法。
他真正的殺招,是劍!
是那霸道絕倫的劍法!
自己竟然被他騙過了。
自己堂堂延康國寧遠將軍,自詡閱人無數,竟然被一個毛頭小子用一手漂亮的槍法給晃點了過去。
甚至還一度動了愛才之心,險些將其當作可造之材引為臂助。
這是何等的諷刺!
何等的奇恥大辱!
一想到那百余名精銳將士,想到他們死不瞑目的慘狀,秦飛月胸中的怒火便如火山噴發,再也無法抑制。
血債,必須血償!
“來人!點兵!”
秦飛月一聲暴喝,聲振屋瓦,殺氣騰騰地大步向外走去。
“調我親衛營三百鐵騎,即刻隨我前往太學院拿人!”
“將軍三思啊!”
書房屏風后,一名留著山羊胡的心腹幕僚聞聲大驚,連忙快步走出。
攔在了秦飛月身前,臉上滿是焦急之色。
“將軍,萬萬不可沖動!”
“太學院是什么地方?那是國之學宮,是為我延康培養棟梁的圣地!”
“祭酒大人更是德高望重,地位超然,連陛下都要禮敬三分!”
幕僚語速極快,生怕說慢了自家將軍就沖出去了。“我等若無陛下旨意,也無學部下發的正式文書,就這么帶著兵馬氣勢洶洶地闖進去拿人,這……”
“這在朝堂之上,會掀起軒然大波的!”
“屆時,御史臺的彈劾奏章能把將軍府給淹了,觸怒了祭酒大人乃至陛下,后果不堪設想啊!”
秦飛月一把推開他,眼神冰冷如鐵,沒有絲毫動搖。“顧不了那么多了!”
他一邊走,一邊沉聲道:“此獠心性狠辣,行事肆無忌憚,更可怕的是他的實力,詭異莫測!”
“數日前還只是在枯寂嶺峽谷外行兇,如今竟敢大搖大擺地潛入京城,混進太學院,這背后必有天大的圖謀!”
“多耽擱一刻,便多一分變數!待他徹底站穩腳跟,再想動他就難了!”
秦飛月的腳步在門口停下,他回頭看了一眼憂心忡忡的幕僚,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厲色。
“陛下與國師那邊,事后我自會去負荊請罪,領受責罰!”
“但這個人,今天我必須拿下!太學院若是膽敢阻攔……”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便以‘緝拿殘殺邊軍、危及社稷安危之要犯’為由,強行索人。”
“我就不信,他太學院的祭酒,會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殺人兇徒,與我浴血邊關的軍方徹底撕破臉皮!”
話音落下,再不停留,大步流星地跨出書房。
片刻之后,寧遠將軍府那厚重的朱漆大門轟然洞開。
“鏘啷”一聲,秦飛月已然披掛上了那套玄鐵戰甲,翻身躍上一匹神駿的黑鱗馬。
他的身后,三百名同樣披堅執銳的親衛鐵騎魚貫而出,匯成一股鋼鐵洪流。
這些親衛,每一個都是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百戰精銳。
身上那股子煞氣一旦釋放出來,足以讓尋常的五曜境高手心膽俱裂!
“目標,太學院!”
秦飛月長劍前指,聲如悶雷。
“殺!”
三百鐵騎齊聲怒吼,聲浪沖霄,仿佛要將天邊的晚霞都震散。
“駕!”
秦飛月一夾馬腹,一馬當先,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轟隆隆——”
三百騎精銳緊隨其后,馬蹄聲密集如雷,在大理石鋪就的街道上踏出連串的火星。
徑直朝著城東太學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沿途的商販、行人無不駭然色變,紛紛抱頭鼠竄,驚恐地向街道兩旁躲避。
“天吶!這是哪家兵馬?好重的殺氣!”
“看旗號,是寧遠將軍府的親衛!發生什么大事了?難道是要去抄家滅門?”
“這個方向……他們去的是太學院!”
“我的乖乖,這是要兵圍太學嗎?”
“瘋了!真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