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彭塔阿雷納斯出發,中國南極科學考察隊正式進入了赫赫有名的麥哲倫海峽。
這條由十六世紀著名的葡萄牙航海家埃爾南多·麥哲倫的名字來命名的海峽從東到西長約310海里,途中要經過若干個狹窄曲折的水道,最窄的英格蘭水道僅有一海里寬,對于“向陽紅10”號船和“J121”船兩艘萬噸巨輪來說是個不小的考驗。
海峽里的天氣瞬息萬變,時而霧氣重重,時而烏云滿布,時而狂風暴雨,時而落下乒乓球大小的冰雹。
張向晚始終堅守在駕駛臺前,并沒有因為南極建站和科學考察的任務已經完成而放松警惕,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老船長,他深知自由平安將隊伍帶回黃浦江的碼頭才算是真的大功告成。
穿越麥哲倫海峽總計需要花費15個小時,除了常規的科研任務外,大部分南極洲考察隊和南大洋考察隊的隊員都在房間里休息。
大家要么蒙頭睡覺,要么三五成群地聊著閑話,或是拿出撲克稍加娛樂,并沒有因為外面的壞天氣而緊張。
三層的船艙內,趙陽剛整理完彭塔阿雷納斯的照片和采訪筆記,已經連續工作了五六個小時的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抬起頭看了眼還在對床呼呼大睡的楊明,便放棄了去活動室打乒乓的念頭。
“要不去甲板附近轉轉吧?外面冰雹這么大,砸下來噼里啪啦地響,倒是還挺有趣味的。”
趙陽的確被南極“培養”的眼界高了許多,見慣了恐怖的暴風雪和暴風雨,再回頭來經歷海上的這些風浪,整個人都能做到心如止水,毫無波瀾。
通向甲板的階梯很是搖晃,趙陽不得不用兩只手抓緊欄桿才勉強保持住了平衡,當踏出水密門的一剎那,大風直接撲面而來,讓他甚至無法睜開眼睛。
“算了算了,這鬼天氣往外走可就不是看風景了,而是給自己找罪受。”
趙陽立馬把腦袋縮了回來,朝后打算退回走廊,哪料屁股后面突然傳來了腳步聲,很快一道健碩的身影便也擠進了窄窄的樓梯。
“王威?”
“趙陽?”
狹路相逢,有過嫌隙的兩人就這樣被彼此攔住了去路,四周空間完全不支持側身通過,想要更進一步就必須有人退讓。
趙陽看著王威那渾身飽滿的腱子肉,不由自主地開始吞咽口水,腦海中浮現出兩人第一次發生矛盾時的場景,也是在狹窄的過道,也是無法回避的局面。
“外面風太大了,甲板上根本站不住人,還是別上去了吧?”
尷尬而又古怪的對視持續了足足半分鐘,最后還是趙陽忍不住先開了口。
“哦,那是挺危險的,還是不上去了。”
王威“借坡下驢”,撓了撓后腦勺開口回應。
兩人默默無言地退到走廊里,趙陽飛速想要逃離,卻突然被身后的王威喊住。
“趙陽,之前我對你有看法有偏見,覺得你沒有真才實干,上位全靠家里有背景或者是拍領導馬屁。”
“但現在我知道自己錯了,你是個值得敬佩的人,至少……至少我王威不如你。”
王威說出這段話絕對是用盡了所有的勇氣,臉漲得通紅的他甚至都不敢直視趙陽的眼睛。
“我為過去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向你道歉,對不起。”
最后一個音節落下,王威雙手筆直地繃在大腿兩側,隨后直接向趙陽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如此鄭重,如此出人意料,直接讓現場的氣氛轉向另一種尷尬的沉默。
趙陽自認為還算靈活的大腦此時已經陷入了宕機的邊緣,最后還是突然響起的廣播聲將他拉回到了“現實”。
“所有人員請注意,我們馬上就要駛出麥哲倫海峽進入太平洋海域,風力有所加大,未經允許禁止前往主甲板,重復,禁止前往主甲板。”
回過神來的趙陽趕緊往前走了兩步,扶起還保持著鞠躬狀態的王威。
“大家都是戰友,道歉什么的就不必了,說實話之前我也對你有意見,但自從看到你高超的吊裝技術后就徹底改觀了。”
“劉主席不是說過嘛,不管是當主席還是掏糞工,都是為人民服務,這次肩負著黨和人民的信任才跑到南極來建立考察站的,不管是我手里的筆,還是你操控的起重機,都是在為國家和我們的后代做貢獻。”
趙陽盡量讓自己的語音語調聽起來輕松一些,甚至還引經據典開起了玩笑,這一手的確很有效果,讓同樣緊張的王威也終于放松了下來。
“認識這么長時間還不知道你是哪的人?聽你這口音多半是湖北的吧?”
“老家襄陽的,后來才到北京工作,你們新華社大院我還去過一次,門口有家早餐鋪特別好吃。”
“艸,你說的是雷大爺吧,我跟你講他們家的豆腐腦和焦圈是那片最好吃的,尤其加上自制的辣椒油,要是我媳婦之前懷孕了不能吃辣,我每天都能干個好幾碗。”
“你說的我都流口水,不知道咱食堂的李師傅能不能做出那味,回頭我找他提提建議。”
“哎呀,要吃還不容易,等回了北京你直接過來,我請客。”
男人就是這樣奇怪的動物,心結沒解開前永遠都劍拔弩張,一旦把話說明白了立馬就變成了可以勾肩搭背的好兄弟。
這場貫穿了整趟旅程的“矛盾”終于迎來了終章,說到底還是趙陽和王威都不是壞人,他們都有著共同的理想,并且愿意為之付出和奮斗。
年輕的血液在愛國之心的感召下逐漸沸騰,不要說一點微不足道的誤會,就算是冰凍萬年的南極也一樣能夠融化開。
廣袤的太平洋近在眼前,“向陽紅10”號船和“J121”船在夜幕下亮起了所有的燈光,他們如兩柄利劍一頭扎進了洶涌的狂浪。
就算是大自然的偉力,此時此刻也無法阻止這些中華好兒女們回家的決心。
向北!向北!
那是故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