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最近這段時間，總覺得不對勁。”程太太靠在椅背上，皺著眉頭，在努力組織語言。
“首先就是晚上睡不好，特別容易醒。以前我睡眠質量很好的，沾枕頭就著。可最近這半年，一晚上要起來上三四趟廁所，每次都睡不沉，老做夢。白天起來就沒什么精神，頭昏腦漲的。”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揉著自己的太陽穴，臉上露出了煩躁的神情。
“還有就是這個脾氣，我自己都控制不住。一點小事就想發火，看什么都不順眼。家里的阿姨做事慢了點，我要罵。我先生晚上回來晚了，我也要跟他吵。我兒子跟我頂句嘴，我能氣得一晚上睡不著。搞得現在家里氣氛特別緊張，他們都躲著我走。”
柳玉茹在一旁聽著，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她之前身體不好的時候，也是這樣，情緒特別不穩定。
“我之前去協和看了，找的是婦科最有名的專家。”程太太繼續說道，“專家給我做了全套的檢查，說我這是典型的更年期綜合征。雌激素水平下降，內分泌紊亂，很正常。給我開了一堆補充雌激素的藥，還有一些安神的保健品。”
“結果呢？”陳飛問道。
“結果？”程太太冷笑一聲，語氣里的嘲諷意味更濃了，“藥吃了不少，錢也花了不少，一點用都沒有！晚上還是起夜，脾氣還是那么爆。而且，我感覺吃了那些藥之后，人更難受了。”
“怎么個難受法？”
“就是覺得心里有股火，燒得慌！手心腳心都發燙，嘴巴干得要命，喝多少水都沒用。我先生看我這樣，又托人找了個有名的老中醫，說我這是陰虛火旺，得補。”
“然后呢？”
“然后就給我開了一堆什么人參、鹿茸、阿膠之類的補藥。好家伙，那藥喝下去，火氣更大了！整個人就像個火藥桶，一點就炸！連臉上都開始長痘了，我這輩子都沒長過痘！”
程太太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后，幾乎是拍著桌子在訴苦。
“你說說，這都叫什么事！西醫說我內分泌失調，中醫說我陰虛火旺，一個讓我補充激素，一個讓我滋陰降火。結果呢？越治越嚴重！我現在是什么藥都不敢吃了！要不是玉茹今天非拉著我來，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醫生！”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是氣得不輕。
診室里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重。
陳飛靜靜地聽她說完，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變化。
他沒有急著下結論，而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程太太，把手伸出來，我先給您看看脈。”
程太太撇了撇嘴，雖然心里還是一百個不信，但來都來了，還是不太情愿的，將自己那只戴著鴿血紅寶石戒指的右手，放在了桌上的脈枕上。
她的手腕白皙細膩，保養得如同少女一般。
陳飛伸出三根手指，食指、中指、無名指，輕輕地搭在了她的寸口脈上。
診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墻上那座老式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柳玉茹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陳飛。她知道，陳神醫最厲害的，就是這手出神入化的診脈功夫。當初自己的怪病，就是被他一把脈就看出了端倪。
程太太也收起了那副倨傲的神情，眼神里帶著好奇和探究，盯著陳飛那張年輕卻異常沉靜的臉。
她倒要看看，這個年輕人，能從自己的脈搏里，摸出什么花樣來。
陳飛閉上了眼睛，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到了指尖那微弱的脈動之中。
一開始，脈象正如程太太自己所描述的那樣，弦、細、數。
弦為肝郁，細為陰虛，數為有熱。
這確實是典型的更年期肝腎陰虛，虛火上炎的脈象。無論是西醫診斷的更年期綜合征，還是之前那個中醫診斷的陰虛火旺，從這個脈象上來看，都說得通。
難怪之前的醫生都按這個路子治，卻都沒有效果。
陳飛的心里，生出了疑惑。
如果病因真的這么簡單，為什么會越治越重？
問題，到底出在哪里？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沉取，探向更深層的脈象。
就在這時！
他的中指指腹，在按到代表“脾胃”的中部位置時，猛地感覺到了極其微弱，卻又極其異常的跳動！
那是一種沉、澀、結、代，糾纏在一起的復雜脈象！
沉，主里證。
澀，主血瘀，也主精傷。
結、代，則主臟氣衰微！
這幾種脈象，單獨出現任何一個，都代表著身體出了大問題。而現在，它們竟然同時出現在了同一個位置！
陳飛的心，猛地一沉！
這絕不是什么更年期！
這個位置，對應的是人體的中焦，是脾、胃、胰腺等重要臟器所在的地方。
而這種沉、澀、結、代交織的脈象，在中醫古籍的記載中，有一個專門的稱呼——“絕脈”！
當然，這還不是真正的絕脈，只是出現了“絕脈”的前兆。
但即便只是前兆，也預示著，這個部位的臟器，已經出現了嚴重的，甚至是不可逆轉的器質性病變！
再結合之前弦、細、數的脈象……
一個可怕的診斷，瞬間在陳飛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陳飛的眉頭，瞬間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他緩緩地睜開眼睛，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著眼前這位還一臉無知，甚至帶著幾分挑釁的貴婦，心里暗暗嘆了口氣。
無知，有時候真的是一種幸福。
但對于醫生來說，戳破這種虛假的幸福，才是最大的責任。
他收回了手。
“怎么樣？陳醫生？”程太太看到他這副凝重的表情，心里也“咯噔”一下，但嘴上還是那副滿不在乎的腔調，“是不是也覺得我這是更年期，準備給我開點六味地黃丸啊？”
柳玉茹也緊張地看著陳飛：“陳醫生，程姐她……沒什么大問題吧？”
陳飛沒有理會她們，只是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他在組織語言，思考著該如何用一種對方能接受的方式，來告知這個殘酷的真相。
終于，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著程太太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程太太，您這不是更年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