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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看著王仁。這人是王氏娘家的遠親,前世沒少在軍功歸屬的事情上“出力”。
“王大人費心。”蕭絕開口,聲音不高,但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場地上清晰可聞,“不過將士們急著歸營,酒食就不必了。陛下的恩典,末將代全軍領受。”
王仁臉上的笑僵了僵,但很快又堆起來:“將軍體恤士卒,下官敬佩。只是……”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府上二管家也來了,國公爺特意囑咐,請將軍務必回府一趟,家宴已備好,就等將軍了。”
話音落下,旁邊一個穿深藍綢衣、蓄著山羊胡的老者適時上前,躬身行禮:“老奴蕭福,奉國公爺之命,恭迎二少爺回府。”
二少爺。
不是蕭將軍,是二少爺。
稱呼里的親疏遠近,拿捏得恰到好處。
蕭絕目光落在蕭福身上。這老東西是王氏的心腹,前世往他院里安插眼線、克扣用度、最后給他端來那碗毒藥的,都有他的份。
“父親有心了。”蕭絕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只是末將身負軍務,需先至兵部交割印信、清點人馬,再進宮面圣。待諸事畢,自當回府向父親請安。”
蕭福抬頭,眼里閃過一絲錯愕。這回答太規矩,太滴水不漏,反而不像他印象里那個對親情還有奢望的庶子。
王仁打圓場:“將軍忠君體國,實乃楷模。只是國公爺思念心切,將軍不妨……”
“王大人。”蕭絕打斷他,聲音沉了一分,“末將離京三載,北境軍情、狄戎動向、邊關布防,皆需盡快面呈陛下。此事,可耽擱得?”
王仁被噎住。這話太重,他一個吏部郎中哪敢接。
氣氛微妙地凝滯。
就在這時,隊伍后方忽然傳來騷動。蕭絕皺眉望去,見一騎快馬從官道旁的小路疾馳而來,馬上的騎手穿著普通布衣,但身姿矯健,馬術精湛,不似尋常百姓。
那人徑直沖到隊伍近前,被外圍親衛攔下。他跳下馬,從懷里掏出一物遞給親衛,又低聲說了幾句。
親衛快步上前,將東西呈給蕭絕。
是一枚烏木令牌,正面陰刻著細雨紋路,背面是個篆書的“聽”字。
聽雨樓。
蕭絕瞳孔微縮。
他接過令牌,入手微涼。令牌下還壓著一張折疊的紙條。他展開,紙上只有一行小字:
“京中流言已起,言將軍功高震主,欲效前朝藩鎮。慎之。”
字跡清秀,卻力透紙背。
沒有落款。
蕭絕將紙條攥進掌心,再松開時,碎紙屑已隨風飄散。他抬眼看向那名布衣騎手,騎手遙遙拱手,翻身上馬,如來時一般迅疾地消失在暮色里。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息。
王仁和蕭福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么。只有趙鐵柱等幾個近身親衛繃緊了脊背,手悄悄按上刀柄。
蕭絕將令牌收入懷中,面色如常:“讓諸位久等了。王大人,請引路吧。蕭福,回去稟告父親,今夜宮門落鎖前,我必回府。”
最后半句,他說得緩慢清晰。
蕭福怔了怔,躬身應“是”,退到一旁。
王仁這才松了口氣,連忙招呼手下準備啟程。隊伍重新動起來,繞過十里亭,繼續向京城方向行進。
經過亭子時,蕭絕眼角余光掃過那些棚子下的桌案。酒壇開封了,肉也切好了,可惜無人享用。幾個戶部的小吏站在棚邊,交頭接耳,時不時朝他這邊瞟一眼,眼神復雜。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京城城墻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垛口如齒,在漸暗的天色里顯出森然的影子。城門樓上挑起了燈籠,昏黃的光在風里晃。
風更緊了。
趙鐵柱策馬靠過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只用眼神詢問。
蕭絕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現在還不到時候。
三萬人的隊伍在城外大營分流。主力駐扎,蕭絕只帶三百親衛,隨王仁等人從西門入城。城門守將驗過兵部文書,恭敬放行。
馬蹄踏進城門洞的剎那,昏暗籠罩下來。空氣里有股混雜的味道——泥土、馬糞、炊煙,還有不知從哪飄來的桂花香,甜得膩人。
這就是京城。
錦繡堆里爬滿蛆蟲,脂粉香下藏著腐臭的地方。
蕭絕脊梁挺得筆直。
出了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長街兩側竟聚了不少百姓,提著燈籠,踮腳張望。見他騎馬過來,人群騷動起來,有人低聲喊:“是蕭將軍!”“北境打贏的那個?”“看著真年輕……”
聲音壓得很低,卻密密麻麻織成一片。
王仁臉上露出得體的笑,朝兩側微微頷首,仿佛這些百姓是來迎他似的。
蕭絕沒看任何人。他目光落在長街盡頭——那里是皇城的方向。但在這之前,他得先穿過小半個京城,路過蕭國公府所在的朱雀大街。
隊伍行進得不快。暮色徹底吞沒天光時,他們拐進了朱雀大街。
街面寬敞,青石板被踩得光滑。兩側高門大戶,門檐下都懸著燈籠,光暈暈開一片。越往里走,行人越少,安靜得只能聽見馬蹄聲和甲片輕撞的脆響。
然后,他看見了蕭國公府的門樓。
朱漆大門緊閉,門前兩座石獅子在燈籠光里張牙舞爪。門檐下站著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穿深紫錦袍的中年男人,身量頗高,背著手站在臺階上。面龐輪廓與蕭絕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更疏淡,唇角抿成一條直線,不怒自威。
蕭國公,蕭震南。
他身側稍后半步,站著個華服婦人,四十許年紀,保養得極好,只是顴骨略高,顯得面相有些刻薄。此刻她手里捏著帕子,臉上掛著溫婉的笑,目光落在蕭絕身上,卻像隔著層紗。
嫡母,王氏。
再旁邊,是個穿寶藍綢衫的青年,約莫二十五六,面皮白凈,眉眼風流,只是眼神飄忽,站姿也有些懶散。看見蕭絕時,他嘴角翹了翹,那笑里有三分得意,七分譏誚。
嫡兄,蕭恒。
蕭絕勒住馬。
三百親衛在他身后齊刷刷停下,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鐵甲摩擦聲在寂靜的長街上格外刺耳。
蕭震南走下臺階。
王氏和蕭恒跟在后面。
父子之間隔著一丈遠,燈籠的光在兩人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回來了。”蕭震南開口,聲音沉穩,聽不出情緒。
蕭絕翻身下馬,甲胄鏗鏘。他往前走了三步,單膝跪地:“末將蕭絕,叩見父親。”
用的是軍禮,不是家禮。
蕭震南眼神深了深。他上前虛扶一把:“起來吧。一路辛苦。”
蕭絕起身,垂手而立。
王氏這時才走上前,用帕子輕拭眼角——其實半點淚都沒有。“我兒瘦了,也黑了。北境苦寒,真是遭罪了。”她聲音柔得能掐出水,“快進屋,母親備了你愛吃的菜,給你接風洗塵。”
蕭絕抬眼,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王氏臉上的笑忽然有些掛不住。那眼神太冷,像北境終年不化的雪,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情緒,就是冷,冷得讓她脊背莫名發寒。
“謝母親。”蕭絕語氣平淡,“只是末將需先入宮面圣,軍務緊急,不敢耽擱。”
“面圣也不急在這一時。”蕭震南開口,語氣重了兩分,“陛下體恤,已準你明日再進宮。今夜,先回家。”
回家。
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扎進蕭絕耳里。
他沉默了兩息,抬頭,直視蕭震南:“父親,北境軍情關乎社稷,狄虜雖退,其心未死。三萬將士的功過賞罰,邊關布防的調整補充,皆需盡快定奪。末將身為統兵之人,不敢因私廢公。”
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蕭震南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盯著蕭絕,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這個兒子。三年不見,這庶子身上那股戰場磨出來的煞氣重得壓不住,但更讓他心驚的是那種眼神——平靜,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口深井,扔塊石頭下去都聽不見回響。
“你……”他剛開口,旁邊蕭恒忽然插話。
“二弟這話說得在理。”蕭恒搖著不知從哪摸出來的折扇,笑得溫和,“軍務要緊。不過父親也是關心則亂,怕你在外三年,不懂京中形勢。有些事,急不得,得慢慢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道:“比如那軍功……該如何上報,如何分配,二弟可得想清楚了。畢竟,一筆寫不出兩個蕭字,榮耀是咱們全家的,對吧?”
蕭絕轉眸看他。
燈籠光下,蕭恒臉上的得意幾乎掩不住。他在等,等這個庶弟像以前一樣低頭,妥協,雙手奉上一切。
蕭絕看了他片刻,忽然也笑了。
那笑很淺,很淡,像湖面掠過的一絲風,轉眼就沒了。
“大哥說得對。”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軍功是大事,的確得想清楚。”
他頓了頓,在蕭恒笑容加深的瞬間,補上后半句:
“所以末將已經想清楚了——北境一戰,每一份功勞,每一筆斬獲,皆已詳細造冊,由兵部、監軍、及軍中書記官三方核驗,簽字畫押。該如何賞,如何罰,朝廷自有法度。末將,依法辦事即可。”
蕭恒的笑容僵在臉上。
蕭震南瞳孔驟縮。
王氏捏著帕子的手猛地收緊。
長街上,風穿過燈籠,光暈亂晃。
蕭絕不再看他們,轉身,翻身上馬。黑云打了個響鼻,前蹄輕踏。
“父親,母親,大哥。”他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聲音沉靜如鐵,“末將還需進宮面圣,先行告退。”
言罷,不待回應,一扯韁繩。
“走。”
三百鐵騎如影隨形,甲胄鏗鏘,馬蹄踏碎一地燈光,朝著皇城方向絕塵而去。
留下蕭家三人站在府門前,臉色在晃動的燈籠光里,青白交錯。
夜風吹過,卷起幾片枯葉,擦著蕭震南的袍角滾過去。
他盯著那道消失在長街盡頭的背影,許久,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
“這逆子……翅膀硬了。”
第三章府宴逼功,冷言拒之
馬蹄聲在皇城前的廣場上漸漸歇了。
宮門已經落鎖,值守的禁軍統領親自出來驗了兵符和文書,隔著宮門說了幾句場面話,約了明日陛見的具體時辰。蕭絕沒多言,拱手道謝,調轉馬頭。
夜色濃得化不開,京城的長街空了大半。打更的梆子聲從遠處飄來,悶悶的,一下,兩下。
子時了。
黑云的蹄聲在青石板上敲出單調的回音。三百親衛沉默地跟在后面,像一群穿過夜色的鐵像。經過朱雀大街時,蕭國公府門前的燈籠還亮著,光暈黃慘慘地鋪開一片,照見緊閉的朱門和高聳的院墻。
蕭絕沒停,甚至沒往那邊看一眼。
隊伍一路向西,穿過幾條越來越窄、越來越暗的巷子,最后停在一處不起眼的宅院前。門臉很舊,漆皮剝落,門檻石被磨得中間凹陷。這是生母林姨娘嫁入蕭家前住的老宅,后來荒廢了,只有個耳背的老蒼頭偶爾來打掃。
前世他被囚禁前,曾偷偷將母親安置在這里。今生,這里是他跳出蕭家的第一步。
趙鐵柱上前叩門。門很快開了條縫,露出張蒼老的臉,看清來人后忙將門打開。老蒼頭姓徐,是林姨娘當年的陪嫁,后來被打發到這里守宅子,對蕭絕母子一直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