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當初那間書房,但許新年卻遠沒有當時的意氣風發,茶水的濃郁味道在口腔里彌漫開來,卻遠不及這現實的苦楚。
許家二郎此刻的神態格外疲憊,他的前途盡毀,十年寒窗成為無用之功,比這更可怕的是一家人即將面臨的黑暗結局。
父親被斬首。
大哥被流放。
母親跟妹妹則是要淪入教坊司那種地方去。
他許新年又有何臉面茍活于世?
許二郎抬眼望著面前依舊意氣風發的陸兄,他作揖見禮,道明來意:“我想要拜托陸兄幫我弄到稅銀失竊案的卷宗?!?/p>
雖然跟父親在牢里見過面,但連父親本人都不知曉稅銀究竟是怎么丟的,許新年想要在這一方面下功夫,很需要卷宗。
從京兆府跟刑部那邊難以獲得卷宗,在偌大京城,許新年就只能想到陸澤,只能寄托于陸兄能夠在此時幫襯一下他。
世態炎涼。
人心總是在最低處時方可得見真意,父親諸多同僚都選擇避而不見,過去那些跟許家關系要好的人,都唯恐避之不及。
陸澤聞言,抬手將手邊放置著的書冊放在許新年面前:“我知曉二郎你指定要這卷宗,所以在早些時候便搞到手里?!?/p>
許新年當即愣住,心里旋即升騰起濃郁的感動之意,直到現在,他方才能夠明白妹妹為何會對陸兄念念不忘。
若當真得幸闖過這次的鬼門關,許新年一定選擇支持玲月,去追求她的幸福。
“多謝陸兄!”
許新年忙不迭地開始翻閱起來,他讀書是把好手,如今又是儒家八品修身境,調整好心神跟狀態后,認真翻閱卷宗。
很快便讀完一遍。
但...
許新年卻沒有看出來任何的問題,整個過程就是如最后的批注一樣,是妖族在作祟,此案堪稱無解。
陸澤溫聲開口:“辭舊,這份卷宗里存在著的問題共有三處,也是案件里的突破之處,這些破綻足以幫你許家脫困?!?/p>
足足三處?!
那我為何連一處都沒有看出來?
許新年連忙向著陸澤請教起來,如今正值許家遭遇大難的時候,他這個嘴強王者愿意誠心誠意的臣服,虛心請教。
“其一,是妖風?!?/p>
“其二,是時間?!?/p>
“其三,是稅銀?!?/p>
陸澤開口解釋道:“駑馬受驚,這是導致稅銀丟失的最直接原因?!?/p>
“卷宗上說有妖風四起,進而驚到駑馬,使其受驚失控,但司天監事后認真的審查過,廣南街沿岸并未有妖氣作祟?!?/p>
“沒有妖氣,那就只能是人為的。”
許新年瞪大眼睛:“人為?!”
陸澤點頭:“其二是時間不對,按照駑馬的腳程、十五萬兩白銀的重量,以及從南城門到廣南街的距離來推斷...”
“護送稅銀的車隊,是絕對不可能在卯時二刻就抵達廣南街的?!?/p>
——啪!
“對啊?!?/p>
“我怎么就沒想到這一點!!”
許新年猛然拍打著大腿,恍然大悟,就像是在考完試后看到正確答案的考生,后知后覺的反應過來。
“由第二點,便能推斷出其三,稅銀有問題,在里面裝著的就不是稅銀,御刀衛在清點稅銀的時候,具體清點流程指定是跟以前有所不同,找出不同點,便能夠找到稅銀失竊案的幕后真兇是誰。”
許新年猛然起身。
緊接著,他便對陸澤行以大禮,神態莊重而認真:“謝陸兄救命之恩,此恩重過山岳、長勝江河,我許家無以為報?!?/p>
“待此番事情結束,再拜會陸兄!”
看著許新年迫不及待要去翻案,陸澤卻搖了搖頭:“這些東西都是口述,并非是能夠充當呈堂證供的如山鐵證?!?/p>
“最關鍵的地方在于你需要證明,有酷似白銀的東西遇水后能夠產生爆炸,所以你現在最需要找的人,是褚采薇。”
陸澤又將一張圖紙交給許新年,后者有些看不懂上面的內容,但是,身為術士的褚采薇絕對能夠看得明白。
許新年極其興奮的離開。
天,忽然亮了。
......
女監牢。
這里遠比許玲月想象當中更加黑暗、更加骯臟、也更加的絕望。
狹窄的牢房里,彌漫著腐朽的稻草、排泄物跟血腥混合起來的惡臭,她剛進來的時候,幾乎要感到窒息。
角落里,蟋蟀窸窣爬行,老鼠在陰影里穿梭。
唯一的光源,是走廊盡頭那盞搖曳不定、昏黃如鬼火的油燈,將鐵柵欄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地上,如同擇人而噬的利齒。
許玲月跟母親還有妹妹關押在同一座牢房之內,僅僅兩天時間,卻漫長得如同度過一生。
最初的驚恐跟哭嚎已然耗盡,剩下的只有麻木的絕望跟深入骨髓的寒冷。
母親在入獄那晚就昏厥過去,自那以后一直都渾渾噩噩,時而清醒,時而以淚洗面,更多的時候還是陷入呆滯狀態。
李茹眼神空洞地望著污濁墻壁,仿佛靈魂早已離開軀體,昔日里養尊處優、端莊優雅的許夫人,如今已然消失不見。
妹妹許鈴音尚不懂‘沒入教坊司’究竟意味著什么,剛開始時還覺得有意思,但只過了一天就喊著要回家。
許玲月成為牢房里唯一一個保持著清醒的人,她身上那襲藕荷色衣裙,早已污穢不堪,沾惹泥漬跟灰塵,頭發散亂的披著,幾縷黏在汗濕的額角。
她在保持著空洞的平靜,但是在這抹平靜之下,是無盡的凄楚跟恐懼,黑漆漆的未來,遠比死亡更讓人感到戰栗。
過往的一切都被撕裂。
少女不由會想起許府那個種著海棠花的小院,想起被她精心打理過的繡架,想著父親渾厚的笑聲,想著母親的叮嚀...
還有她的大哥、親哥以及妹妹,過去那些平凡卻珍貴的日常,此刻竟都成為扎在她心口上的利刃,血淋淋般刺痛。
而許玲月在更多的時候,還是在想起那個在街上救下她的男人,那道身影是支撐著她保持平靜的動力。
少女抬起那張依舊清麗的臉頰,她望著從牢房高窗里透入的一小片天光,塵埃在光柱里飛舞,亦如人的命運在飄搖。
“陸澤?!?/p>
“我好想你啊...”
如果還有未來。
她想,她會不顧一切去嫁給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