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不服,那就馬上回懟!
“可是張委員,你說的公平,聽起來是好事。可這是在軍隊!刀槍無眼,生死瞬間!講究的是令行禁止,如臂使指!上官的威嚴就是軍令的保障!為了虛無縹緲的公平,去削弱上官的權威,戰場上號令不暢,豈不是拿全隊弟兄的性命開玩笑?”
這是藍玉心中最根本的疑慮,也是他作為沙場老將最堅實的信念。
在他看來,軍隊的本質就是高效的殺戮機器,溫情和公平只會讓它生銹。
張委員卻并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遠處正在夕陽下進行戰術演練的士兵們。
那些士兵動作迅猛,配合默契,喊殺聲震天,絲毫沒有因為有了委員會而顯得散漫。
“趙二郎啊,你又問到了根子上。”張委員收回目光,獨臂拍著他肩膀,“你以為,我們追求的公平,是讓上官說話沒人聽?是讓士兵在戰場上跟上官討價還價?”
“難道不是嗎?”藍玉梗著脖子。
“大錯特錯!”
張委員一臉的不屑的笑著,強調道:“我們追求的公平,恰恰是為了讓這支軍隊,比朝廷的官兵強十倍、百倍!是為了讓每一個弟兄,都明白自己為何而戰!”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藍玉,嚴肅的問他:“趙二郎,你在朝廷當兵時,沖鋒陷陣,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為的是什么?”
藍玉脫口而出:“為朝廷效力,為陛下盡忠,博取功名,封妻蔭子!”
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答案。
“好一個為朝廷效力,博取功名!”
張委員接受了這個邏輯,但也馬上反問。
“那我問你,朝廷是誰?陛下是誰?功名又是什么?是那些高高在上,視我等如草芥的朱門老爺!是那些盤剝我們父兄,逼死我們姐妹的貪官污吏!我們為他們賣命,流的血,換來的不過是他們杯中的美酒,身上的錦袍!這公平嗎?!”
不公平!
藍玉下意識就差點脫口而出答案,但馬上想起自己的地位,他馬上搖頭。
張委員卻無所謂藍玉的反應,只是不屑的笑著:“不管你怎么想,至少在我們這里,公平,意味著我們當兵,不是為了哪個皇帝、哪個老爺!是為了我們自己!”
“阿普大人說,我們的叛亂并非單純為了推翻誰,我們是為了我們身后千千萬萬和我們一樣的窮苦人!是為了讓我們的爹娘不再餓死,讓我們的孩子能讀書識字,讓這天下,再沒有胡三這種仗著點權勢就欺壓良善的混蛋!”
“所以你看!”
他指著那些訓練的士兵。
“他們知道,身邊的軍官,不是騎在他們頭上的老爺,而是和他們一樣出身,一樣目標的兄弟!他們知道,委員會的存在,保證了他們不會被無故欺壓,他們的血汗不會被白流!”
“這樣的兵,你知道上了戰場會怎么樣嗎?”
藍玉有些迷茫,下意識說:“怎么樣?”
“毫無后顧之憂!保護的是自己人,保護的是自己的兄弟,他們一定會爆發出朝廷那些只為餉銀和鞭子打仗的兵,永遠無法想象的力量!”
“我認為阿普大人說的對,他們不是在為別人賣命,而唯有這樣的軍隊,才有靈魂,才有覺悟!”
靈魂?
覺悟!?
又一個藍玉陌生的詞匯,一下子進入了他的腦海里。
張委員拍了拍屁股,站了起來。
“算了,說這么多,你小子現在地位沒我高,你以后啊,要是能當將軍你就明白了……我告訴你,咱們的隊伍甚至都不怕他臭名昭著的藍玉軍,你信不信?”
屁!
藍玉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荒謬。
他就是藍玉!
再說什么叫臭名昭著,他藍玉的部隊有什么問題?
他手下的人可是支虎狼之師,是無比的兇悍!
那是大明開國的精銳,是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百戰雄師!
剿滅陳友諒、橫掃張士誠、北伐蒙元,哪一仗不是殺得敵人聞風喪膽?
這叛軍,或許有些新奇的想法,或許能凝聚些人心,但說到底,不過是剛剛拉起來的隊伍,哪一樣能和他身經百戰的麾下軍隊相比?
“張委員啊,你這話……未免就太托大了吧?”
藍玉強壓著心頭的嗤笑,語氣里帶著武將固有的傲氣。
“藍玉那位將軍不說怎樣,他麾下軍隊乃是朝廷百戰精銳,甲堅刃利,士卒用命。咱們……咱們雖然弟兄們心齊,可畢竟成軍日短,如何能與虎狼之師正面抗衡?”
他本想說得更直白些,但考慮到自己趙二郎的身份,還是把烏合之眾四個字咽了回去。
可這話,張委員沒反駁,他只是神秘的笑了笑。
既沒有列舉叛軍有什么秘密武器,也沒有夸口士兵多么勇猛,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那只獨臂又拍了拍藍玉的肩膀。
“趙兄弟啊,虎狼再兇,也是被人驅使的畜生。為了一口吃食,它們能撕碎獵物,可一旦餓極了,或者鞭子不夠狠,它們也會扭頭咬向主人。”
他突然笑的很諷刺。
“我當年也是朝廷的軍戶,我太了解他們了……趙兄弟啊,你以為藍玉麾下的軍隊是虎狼之師,是鐵板一塊?真是上下齊心?”
齊心個屁!
“我告訴你,不是!我在衛所里待了十幾年,看得太多了!”
“上頭的大將軍,像藍玉那樣的,自然是威風八面,戰功赫赫。可底下的小兵呢?不過是他們建功立業的墊腳石,是他們向上爬的功勛簿上一個冷冰冰的數字!”
張委員的語氣都激動起來,他只說事實。
“那行軍打仗,那當官的騎著高頭大馬,我們小兵就得背著幾十斤的輜重跑斷腿!”
“那扎營駐防,當官的就住帳篷睡高床,我們小兵就得擠在漏風的窩棚里啃發霉的干糧!沖鋒陷陣,當官的在后面搖旗督戰,我們小兵就得頂著箭雨刀槍往前填命!”
“打贏了,功勞是當官的,賞賜層層克扣,到我們手里能剩幾個子兒?”
“打輸了,或者受了傷,就像我這樣……”他猛地抬起斷臂,憤怒的指著自己,“就直接成了沒人要的廢人!被像丟破布一樣扔出軍營,自生自滅!這他娘的公平嗎?!”
藍玉張了張嘴,想反駁說軍中歷來如此、慈不掌兵,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張委員說的,是血淋淋的事實。
他藍玉自己,不也正是靠著驅使這些墊腳石,才一步步登上大將軍之位的嗎?
他何曾真正關心過一個普通小兵的死活和感受?
“可是……軍紀森嚴,方能克敵……”藍玉掙扎著,試圖維護自己信奉的那套邏輯。
“軍紀?呵!”張委員嗤笑一聲,打斷了他,“你說的軍紀,就是當官的對小兵生殺予奪?就是靠鞭子和砍頭讓人去送死?”
“好笑!我告訴你,咱們現在這支軍隊不一樣了,別和我談什么大道理,什么士氣和軍紀,我告訴你,我們比他們強八百倍!”
“可是……”
“走著瞧,你看著就知道了。”
但這可能嗎?
藍玉真不信哪個邪,你吹的那么厲害,我看絕對是紙老虎。
兩個人不歡而散,藍玉是真不信。
這軍隊要是厲害,之后朱元璋要他來攻城,他還能打不過?
凈在吹牛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