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的夏天和冬天完全是兩幅模樣。
“合格”的夏季考察站和全年考察站也完全是兩套標準。
不光是抗風保暖的要求高上好幾個等級,食品淡水供應、藥物日用品儲備、人員素質要求等等環節都不是普通夏季科考能夠比擬的。
中國第一次南極科學考察隊的原計劃是在二月底全體乘坐“向陽紅10”號船和“J121”船途徑烏斯懷亞港口,穿過西風帶后按照原路回到上海。
但這一紙電報則“打亂”了郭坤他們的所有安排,眼見著距離“撤退日”越來越近,“能不能越冬?”和“誰來越冬?”的難題就這么赤裸裸地被擺在了考察隊黨委的眼面前。
“既然是北京下達的任務,那我們就必須不折不扣地執行好,現在就通知各班班長來商議討論,先把長城站是否具備越冬條件這個最基礎的問題解決。”
沒有時間再去過分地權衡利弊,郭坤當機立斷,決定臨時把黨委會的范圍擴大,將非黨委成員的班長們盡數喊了過來。
大家雖然驚訝于消息的突然,但很快就都進入了“角色”,依靠著豐富的經驗和專業知識各抒己見,展開了一場激動人心的頭腦風暴。
“兩棟主樓的強度是足夠的,重要的是內部管線在極端氣溫下會不會出現故障?”
“越冬任務人手不足,日常食物要以簡單、易烹飪為主,但是也要確保營養的均衡攝入,這方面一定要好好篩選。”
“基地的燃料儲備足夠一年的使用,備用能源也已經安排妥當。”
足足三個小時的全方面商討,最后得出了喜人的結論——長城站完全有條件和能力升級為常年南極科學考察站。
“立刻將討論結果電告北京,申請將長城站升級為常年站,同時組建越冬小隊!”
信號跨越半個地球,很快就有帶著新的指示返回。
國家南極考察委員會批準了郭坤他們的申請,并特別要求考察隊慎重選拔合適的人選,確保首次越冬考察的任務能夠順利完成。
其實不需要北京提醒,郭坤和考察隊的其他黨委成員們也不敢隨便拍腦袋組建越冬小隊。
人數多了,食物補給的儲備不夠;人數少了,難以維系基地的日常運行。
選擇經驗豐富的,可能受制于年齡偏大,體力上存在短板。
選擇年輕力壯的,又怕遇到極端情況沒有應對能力。
郭坤覺得這事情簡直比在南極白手起家建造一座科學考察站還要難,在經過了漫長的討論卻沒有結果后,他終于決定干脆舉行一次集體大會。
趙陽、馬舒舒還有楊明正在長城餐廳吃飯,今天李樹根做了到正宗哈爾濱鍋包肉,那小酸甜口差點好吃到三人把舌頭吞下去。
所以當集合廣播響起的時候,他們“罕見”地相互看了一眼,隨后不約而同地把筷子伸向了盤子里剩下的最后那塊肉。
本來寬敞的會議室里烏壓壓擠滿了人,隊員們大多一頭霧水,不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緊急召開全體會議。
他們交頭接耳,分享著“小道消息”,但所有人都從郭坤等一眾考察隊“領導”的臉上看到了凝重,所以沒議論多久便自覺選擇了閉嘴,靜靜等待著大會的開始。
“今天把大家召集過來只為了討論一件事……”
郭坤的聲音少有的低沉,他盡量用最精煉的語句把“越冬任務”的來龍去脈講了個清楚,沒有一絲保留,尤其是其中蘊含的風險,更是全然開誠布公。
“經過我和黨委班子的討論,決定采取自主報名再集中篩選的方式,大家一定要充分考慮好自己的情況,尤其是家庭情況,如果有必要,你們可以隨時申請使用基地通訊臺和國內聯系,總之就是要慎之又慎。”
郭坤的話音剛落,整個會議室就立馬沸騰了起來,隊員們群情激動,主動請纓的聲響就是一浪高過一浪。
人就是容易被情感左右的動物,建功立業的渴望宛若興奮劑,讓考察隊的年輕人們個個都紅了眼。
郭坤早就預料到了這樣的局面,但他也深知越冬任務絕不是靠著一腔熱血就能完成的。
長達九個月的孤獨寂寞和冰天雪地足以摧毀最堅韌的身體和意志,不管是生理還是心理層面,南極越冬都將會是極度危險的一場考驗。
當天郭坤沒有接受任何隊員的報名,他讓大家各自回到宿舍好好考慮,三天之后,如果依然想要承擔起這份責任,那再正式向黨委提出申請。
偌大的長城站,幾乎每個人都徹夜難眠,趙陽在床鋪上翻來覆去,腦子里閃過考察隊一路走來的艱難險阻,閃過落成典禮上升起的五星紅旗,當然還有遠在上海的李燕和瑤兒。
“陽哥,你也睡不著啊?要不起來聊聊唄。”
對面的床上傳來楊明的聲音,顯然他也正被是否報名參加越冬考察而困擾。
兩人一拍即合,反正橫豎睡不著,便都坐起身子,接著窗外灑進來的些許光亮,聊起了閑話。
“陽哥,我還在學校讀書那會真覺得自己是個天才,不用怎么花時間就能考全校第一,后來進了海洋局的研究所也是順風順水,領導們都器重我,同事們也都喜歡我。”
“但自從來了咱考察隊,我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郭站長和嚴班長他們自是不用多說,整個中國都沒幾個人能超過他們,就連那王威,也能給隊伍做出貢獻。”
“可我呢?別人介紹起來只會說‘年紀小’‘愛耍寶’,怪不得舒舒姐看不上我,在你們這些優秀的人群里,我就是個小透明。”
面對好兄弟的“自白”,趙陽隨有心安慰,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其實這完全怪不得楊明,畢竟南極考察隊匯聚了太多的天之驕子,隨便拉出一個普通隊員都是各自領域的“頂尖”。
這就好像武俠小說里的橋段,當從小被奉為天賦異稟的你帶著稱霸天下的豪氣離開鄉野宗門,結果發現所謂自己的天才之名不過是踏入更為廣闊江湖的門檻。
這種落差感與被馬舒舒一次次“拒絕”的挫敗感交織在一起,將年輕的楊明不斷推入“自我懷疑”的深淵。
“陽哥,所以我想過了,這次就不報名了,一是的確無法勝任,二是還會被別人說成是為了追求舒舒姐強行出風頭,我不能總給你們兩個添麻煩啊。”
全程楊明都在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他仿佛是認清了現實,決定就此當一個“普通人”。
按照常規套路,趙陽此時應該走過去猛拍楊明的肩膀,然后用高昂的聲音鼓勵不要“自暴自棄”,一定要振作起來,堅信人定勝天,踴躍報名參加越冬任務的選拔。
但他卻并沒有這么做。
一路走來,趙陽見識到了大自然的偉岸力量,明白了個人在寰宇間真的如滄海一粟般渺小。
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能力邊際,很多事情也不是靠著“決心”和“斗志”就能解決的。
或許這就是郭坤留給隊員們三天考慮的真正原因,越冬考察非同尋常,幾乎是將生命置之度外的一次豪賭,同時還代表著剛剛起步的中國極地科考事業在國際上的“聲譽”。
只許成功,不能失敗。
如果這時候再去因為所謂的兄弟情義而“慫恿”楊明報名參與,那無疑是對黨和人民沉甸甸期盼的不負責任。
所以坐在床邊的趙陽動了動嘴唇,終究還是欲言又止了。
“哎呀,陽哥,你這啥表情,我只是說不參加越冬選拔了,又沒說啥都不干了。”
“放心吧,我已經想明白了,回去沉下心來好好搞海洋生物的科學研究,五年不夠就十年,十年不夠就二十年,就算再笨,也一定會做出點成績來的。”
“還有舒舒姐,我也不絕對不會放棄的,我楊明就是愛她,這輩子除了她誰都做不了我的老婆。”
原本尷尬的氣氛被瞬間打破,趙陽愣愣地看著已經恢復了往常活力的楊明,一時間不知道該感動還是該慶幸。
“是啊,人生的好長,路途好吵,與其聽別人說什么,還不如堅信自己的選擇。”
屋外的風一如以往地吹著,讓趙陽夜不能寐的難題卻已經煙消云散。
“楊明,謝謝你啊,我知道自己該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