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光陰,如白駒過隙。
在慕容奕的勵精圖治與烏止的悉心輔佐下,大盛王朝國力日益強盛,四海升平,倉廩充實,軍備精良。然而,盛極而衰,外患亦隨之而來。周邊那些昔日或臣服、或交好的小國,見大盛如日中天,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恐懼這頭東方巨獅終有一日會張開血盆大口,將他們一一吞并。
終于,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邊境八百里加急軍報如同驚雷,炸響了平靜的朝堂——以羌戎、狄狁為首的七個小國組成聯軍,陳兵二十萬于西北邊境,悍然撕毀了盟約,攻城略地,來勢洶洶!
消息傳來,舉朝震驚。養心殿內,氣氛凝重如山。
“父皇!兒臣愿領兵出征,定將那些蠻夷之輩趕回老家,揚我大盛國威!”二皇子慕容瑋率先出列,聲音洪亮,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與建功立業的渴望。他身形魁梧,自幼習武,在軍中亦有一些支持者。
“父皇,五弟年幼,二哥雖勇,但此番聯軍來勢不小,恐需更為持重之策。兒臣雖不才,愿為父皇分憂,親自督軍,以安邊境。”五皇子慕容琦緊隨其后,他言辭懇切,更顯沉穩,身后站著以皇后及楊家為首的一干文臣。
兩位皇子,一個憑勇力,一個借勢位,在朝堂之上爭鋒相對,互不相讓。支持他們的臣子們也紛紛出言,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然而,在一片嘈雜聲中,一些中立或更為務實的老臣,以及新晉的寒門、女臣勢力,卻將目光投向了站在武將班列前方,一直沉默不語的圣公主——慕容珺。
“陛下,”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將軍出列,聲音沉渾,“圣公主殿下曾以稚齡平定西域,用兵如神,威震邊陲。如今邊境局勢復雜,非單純勇力可解,老臣以為,殿下乃是掛帥最佳人選。”
“臣附議!”
“臣也以為,圣公主殿下最為妥當!”
附和之聲漸起。慕容珺這五年來并未躺在功勞簿上,她參與朝政,見解獨到,在軍中的威望更是無人能及。由她掛帥,確實能最大程度穩定軍心,震懾敵膽。
慕容奕高坐龍椅,目光深沉地掃過下方。他看著爭得面紅耳赤的兩個兒子,又看向神色平靜、仿佛置身事外的女兒,心中自有考量。他確實屬意珺兒,但也要平衡朝中勢力……
就在這時,皇后楊氏在鳳極宮中,接到了一封來自楊家的密信。展開信箋,只看了一眼,她的臉色瞬間煞白,指尖冰涼。信上內容駭人聽聞——此次七國聯軍犯邊,背后竟有楊家的暗中推動!他們與羌戎等部達成了秘密協議,意圖借此機會,消耗二皇子勢力,甚至……若操作得當,可讓二皇子兵敗身死,同時重創慕容珺的威望,為五皇子慕容琦鋪平道路。更可怕的是,楊家不知通過何種渠道,竟然已經掌握了邊境數座關鍵要塞的詳細布防圖!
信中最后強調,若領兵主帥是二皇子慕容瑋,憑借這份布防圖,聯軍可輕易設伏,令其大敗;但若是五皇子慕容琦掛帥,楊家自會暗中周旋,將一份“修改過”的布防圖“泄露”給聯軍,確保五皇子能“艱難”取勝,積累軍功。
皇后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冷汗浸濕了內衫。她沒想到,家族的野心竟然膨脹到了如此地步,通敵叛國,這是誅九族的大罪!可……事已至此,她已被綁在了楊家的戰車上。為了琦兒,為了她后半生的依靠,她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在后續的朝議中,皇后一系的勢力突然轉變了口風,不再強烈支持五皇子,反而開始“客觀”分析,認為二皇子勇武過人,正是歷練的好機會,應給予支持。而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員,或因被蒙蔽,或因利益交換,也紛紛轉向支持二皇子。
慕容奕將這一切看在眼里,雖覺有些蹊蹺,但二皇子慕容瑋確實求戰心切,且朝中支持者眾,他最終拍板:“既如此,便由二皇子慕容瑋為主帥,驃騎將軍謝猙為副,率十萬精兵,即日開赴西北,平定叛亂!”
“兒臣(臣)領旨!”慕容瑋與謝猙出列,聲音鏗鏘。
慕容珺站在一旁,自始至終未曾發言。她冷眼旁觀著朝堂上的風云變幻,尤其是皇后一系態度的微妙轉變,心中已升起了濃濃的疑云。她不相信楊家會如此好心將立功的機會拱手讓給二皇子。這其中,必有陰謀。
然而,圣旨已下,無從更改。
二皇子慕容瑋意氣風發,點齊兵馬,浩浩蕩蕩開赴邊境。他躊躇滿志,誓要借此一戰確立自己的儲君地位。
然而,災難來得比想象中更快。
慕容瑋率領的大軍剛抵達邊境要塞“鐵壁關”不到三日,甚至連敵軍主力都還未摸清,就在一次例行巡防途中,遭遇了毀滅性的伏擊!
聯軍仿佛對他們的行軍路線和兵力配置了如指掌,利用復雜的地形,設下了重重陷阱。滾木礌石、箭雨如蝗、火攻突襲……手段層出不窮。盛軍猝不及防,陣型大亂,死傷慘重。
慕容瑋雖奮力拼殺,但無奈敵軍準備充分,且兵力數倍于己方的伏兵。一場混戰下來,十萬大軍折損近三成,糧草輜重損失無數,被迫退守鐵壁關,陷入被動挨打的局面。
消息傳回京城,舉朝嘩然!
敗了?竟然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
二皇子慕容瑋首戰失利,損兵折將的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千層浪。朝堂之上,彈劾二皇子輕敵冒進、指揮不當的奏折如雪片般飛向慕容奕的案頭。支持五皇子的勢力更是趁機大肆抨擊,要求更換主帥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養心殿內,氣氛比之前更加壓抑。慕容奕面色鐵青,看著戰報,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并非心疼那損失的兵力,而是憤怒于這背后顯而易見的詭異——聯軍為何能如此精準地掌握慕容瑋的動向?這絕不僅僅是輕敵二字可以解釋的!
皇后坐在下首,垂著眼眸,手中緊緊攥著帕子,心中亦是驚濤駭浪。她沒想到,家族的動手竟然如此狠辣迅捷,這幾乎是將二皇子往死路上逼!她既害怕事情敗露,又隱隱有一絲扭曲的快意——看,這就是與本宮和琦兒作對的下場!
而慕容珺,站在殿中,感受著這詭異而緊張的氣氛,心中的疑云愈發濃重。她幾乎可以肯定,二皇子此次慘敗,絕非偶然。那雙酷似慕容奕的鳳眸之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銳芒。這潭水,越來越渾了。而她,是時候該做些什么了。至少,要弄清楚,敵人究竟是誰,藏在何處。
慕容珺回到自己的曦華宮,立刻召來了心腹暗衛首領玄影。燭光下,她稚嫩卻已顯威儀的臉上籠罩著一層寒霜。
“玄影,西北戰事蹊蹺,二皇子敗得太快太慘,絕非偶然。本宮懷疑軍中有奸細,或是布防圖已泄露。”慕容珺聲音低沉,條理清晰,“我們的人在西北根基深厚,你立刻挑選最精干的人手,分三路潛入鐵壁關及失陷的三座城池。一路查探聯軍虛實、兵力部署;一路暗中搜尋二皇子殘部,若能聯系上謝猙將軍最好;最后一路,也是最關鍵的,”她目光銳利如鷹,“給本宮盯死所有可能與外界傳遞消息的渠道,尤其是與京城、與楊家有關聯的,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
“屬下遵命!”玄影抱拳領命,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
慕容珺踱步到窗前,望著南方沉沉的夜色。西北是她經營多年的地盤,尚有脈絡可循。但此次七國聯軍聲勢浩大,難保不會在其他方向,尤其是相對平靜的南境趁虛而入。她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她快步走到書案前,鋪開信紙,研墨揮毫。信中,她并未提及朝堂陰謀,只以姐弟關懷的口吻,提醒遠在江南封地的大皇子慕容玨,西北戰事緊張,恐有宵小趁機在南境生事,請他務必加強封地及周邊巡防,整飭軍備,以備不時之需。她相信,以慕容玨的沉穩和對自己這個姐姐的信任,他一定能領會其中的深意。
信件以特殊渠道連夜送出。做完這一切,慕容珺才稍稍松了口氣,但眉宇間的凝重并未散去。她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果然,接下來的戰報一次比一次慘烈。二皇子慕容瑋本就缺乏大戰經驗,初戰失利后更是方寸大亂,指揮頻頻失誤。聯軍則氣勢如虹,憑借著對地形的熟悉和仿佛未卜先知的情報,接連又攻陷了三座邊境重鎮!兵鋒所向,生靈涂炭,消息傳回,朝野震動,民間怨聲載道。
五皇子慕容琦再次在朝堂上慷慨陳詞,痛心疾首,請求父皇允許他戴罪立功(意指代替失敗的二哥),率軍馳援,挽回敗局。這一次,支持他的聲音占據了絕對上風。連一些原本中立的老臣,也認為不能再讓二皇子胡鬧下去了。
慕容奕看著輿圖上不斷擴大的淪陷區,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終于下定了決心,在又一次收到失城戰報后,沉聲道:“傳朕旨意,二皇子慕容瑋作戰不利,即刻卸去主帥之職,回京聽候發落!由五皇子慕容琦接任征西大將軍,統率西北諸軍,務必給朕穩住戰線,收復失地!”
“兒臣領旨!定不負父皇重托!”慕容琦跪地接旨,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
皇后得知消息,喜不自勝,連忙吩咐宮人準備宴席,要在五皇子出征前為他壯行。然而,就在宴會前,楊鶴琳因有些體己話想提前與皇后說,便未通傳直接去了后殿。剛走到寢殿窗外,卻聽見里面傳來皇后壓低卻難掩激動的聲音,以及清竹冷靜的附和。
“……總算成了!琦兒此去,定能立下不世之功!”這是皇后的聲音。
“娘娘放心,一切均已安排妥當。那邊會‘配合’的,五殿下此去有驚無險,只需徐徐圖之,且戰且贏,既能積累軍功威望,又不至于功高震主,惹皇上猜疑……”這是清竹的聲音。
“對對對,不能贏太快,要穩住,慢慢來……等琦兒在軍中樹立威信,這太子之位……”
窗外的楊鶴琳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冰涼!她聽得清清楚楚——“那邊會配合”、“且戰且贏”、“徐徐圖之”!這哪里是去打仗?這分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用國家疆土和將士百姓鮮血染紅的鍍金游戲!而主導這一切的,竟然是她的姐姐,是她的楊家!
一股巨大的憤怒和惡心感涌上心頭。她可以容忍后宮爭斗,可以理解權力傾軋,但她無法接受,為了私利,竟然勾結外敵,陷邊境將士和黎民百姓于水火!這已經不是爭權,這是叛國!
她踉蹌著后退幾步,臉色蒼白,失魂落魄地離開了鳳極宮,連原本要說的體己話也忘得一干二凈。回到自己宮中,她內心經歷了前所未有的掙扎。一邊是血脈相連的姐姐和家族,一邊是國法綱紀和無辜生靈。最終,那份深埋于心的良知和對這片土地的熱愛占據了上風。
她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楊鶴琳深吸一口氣,換上一身素凈的宮裝,未帶任何宮人,徑直前往養心殿求見慕容奕。她屏退左右,在慕容奕深邃而威壓的目光注視下,將她聽到的皇后與清竹的對話,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和盤托出!
“……皇上,臣妾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愿受千刀萬剮之刑!”楊鶴琳跪在地上,聲音顫抖卻堅定。
慕容奕聽完,先是難以置信,隨即是滔天的怒火!他猛地一拍御案,堅實的紫檀木桌案竟被拍得裂開一道縫隙!他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怒與殺意!
“好!好一個楊家!好一個皇后!好一個‘且戰且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冰寒刺骨的冷意。他之前雖有懷疑,卻沒想到真相竟如此不堪!為了扶持五皇子上位,他們竟敢通敵賣國,視江山社稷為兒戲!
盛怒之后,是帝王的絕對冷靜。慕容奕立刻意識到,西北戰場危如累卵,五皇子慕容琦此刻前去,根本不是打仗,而是去接收一場被安排好的“勝利”,這無異于將更多的將士和城池推向深淵!
“李中!”慕容奕聲音森寒,“即刻傳旨,五皇子慕容琦暫緩出征!另,八百里加急,傳驃騎將軍謝猙,朕授他臨機專斷之權,必要時可接管西北軍務,不惜一切代價,給朕穩住局勢,查清真相!”
“奴才遵旨!”李中感受到皇帝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氣,渾身一顫,連忙躬身退下安排。
就在謝猙接到密旨,星夜兼程奔赴西北的同時。慕容珺之前派出的暗探,以及接到她信件后立刻行動起來的大皇子慕容玨派出的精銳護衛,也幾乎同時抵達了混亂的南境。
大皇子的人手持慕容玨的信物和慕容珺的密信,迅速與南境幾位忠于皇室、或與大皇子私交甚密的將領取得了聯系,悄然加強了幾個關鍵隘口的布防。而慕容珺的暗探,則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淪陷區與交戰區,開始搜集情報,并試圖與仍在抵抗的謝猙及其殘部建立聯系。
西北的天空,戰云密布,陰謀與忠誠,背叛與堅守,在這片焦土之上即將展開更加慘烈的碰撞。而京城之中,一場席卷后宮與前朝的風暴,也隨著慕容奕那冰冷的殺意,悄然醞釀。慕容珺站在曦華宮的瞭望臺上,遠眺西北方向,她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她播下的種子,和她那看似遠離紛爭的皇長兄伸出的援手,或許將成為打破這盤死局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