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遠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書記我建議，立刻叫停這個項目的評審程序并成立調查組……”
“不?！?/p>
姜若云抬手，打斷了他。
“不能這么直接。”
林昭遠愣了一下。
證據確鑿，為什么不能？
姜若云看出了他的疑惑。
“昭遠你要記住，我們現在手里有的是證據，但還不是結論?！?/p>
“專家組的評審結論還沒出來?！?/p>
“我們在這個時候直接定性叫停，程序上說不過去?！?/p>
“周啟明他們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說我們惡意干預專家評審，搞地方保護主義?！?/p>
“那……”
“先禮后兵。”
姜若云的眼睛里閃著一種銳利的光。
“你現在立刻以市政府的名義起草一份關于綠源環?？萍加邢薰举Y質情況的補充說明。”
“把這些證據原封不動地附在后面。”
“寫清楚我市在對申報項目進行例行復核時，發現了這些疑點，本著對國家資金負責、對項目本身負責的態度特向專家組及省主管部門進行補充說明，提請各位專家審慎甄別?！?/p>
“把姿態做足，我們只提供情況不下結論?！?/p>
“結論讓專家自己去下。”
林昭遠瞬間明白了。
高，實在是高。
這一招，叫“遞刀子”。
把刀遞到專家組手里，看他們是選擇割掉毒瘤，還是握著這把燙手的刀，繼續裝糊涂。
“我明白了書記?！?/p>
“我馬上去辦！”
“讓趙磊去送?！?/p>
姜若云補充道。
“以最正式的公函形式用最快的速度，確保今晚十二點前送到每一位專家組成員住的酒店房間，還有省發改委、省科技廳相關負責人的案頭。”
“一份都不能少?！?/p>
……
當晚十一點半。
省委招待所。
幾位專家組成員剛洗漱完，準備休息，房門就被敲響了。
“哪位？”
“您好，臨江市政府辦公廳的，有份緊急文件需要您親收。”
專家們打開門，都有些詫異。
接過那個牛皮紙檔案袋。
那位下午在車間里提問被馮淵打斷的較真專家——王教授，第一個拆開了檔案袋。
他只看了兩頁，臉色就變了。
他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登錄了國家專利信息服務平臺。
輸入綠源公司宣傳的那個核心專利號。
回車。
屏幕上彈出的結果，和文件里附帶的截圖，一模一樣。
“該專利因未繳年費已于三年前失效?！?/p>
王教授把檔案袋重重地摔在桌上。
“豈有此理！簡直是胡鬧！”
與此同時，其他幾個房間里，幾位接到了馮淵“招呼”的專家，表情就沒那么坦然了。
他們可以幫馮淵說幾句好話，在技術路線上放放水，這是人情世故。
但對著一份偽造的專利和認證，去指鹿為馬，說這是“國際領先”？
那不是人情，那是自毀長城。
沒人敢拿自己的學術聲譽和一輩子的清白去賭這個。
一時間幾個人的手機幾乎同時響起，又幾乎同時掛斷。
電話那頭都是同行，都是專家組的成員。
大家想說什么，又都不知道該說什么。
……
“廢物！一群廢物！”
周啟明的辦公室里，傳出壓抑的咆哮。
他剛剛和馬宏遠通完電話，手機差點被他捏碎。
“怎么回事？林昭遠怎么會突然查這個？”
“他從哪兒得到的消息？”
馬宏遠的聲音在電話里帶著哭腔。
“我不知道啊周市長！我真的不知道！”
“下午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專家組那邊呢？你聯系了沒有？”
“聯系了……都聯系了……”
馬宏遠的聲音更虛了。
“其他幾個教授都說……都說這個事證據太硬，他們不好說話了……”
“不好說話？”
“拿錢的時候他們怎么不說不好說話！”
周啟明怒吼。
但他心里清楚，這事兒麻煩了。
林昭遠這一刀，捅得太準，太狠了。
直接捅在了心臟上。
“你聽著！”
周啟明停下腳步，對著電話低吼。
“現在馬上讓你的人想辦法！”
“不管用什么辦法給我把這個窟窿補上！”
“就算是連夜P圖，偽造一份德國那邊的郵件也得給我弄出來！”
“明天早上必須交到專家組手上！”
“告訴他們是林昭遠惡意中傷，臨江市政府內部有斗爭！”
“聽明白了沒有！”
“明……明白了……”
掛掉電話，周啟明頹然地坐進椅子里，后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是馮淵的老同學，張振國。
周啟明一個激靈，立刻接起。
“張組長？”
“啟明啊。”
張振國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我剛召集專家組開了個閉門會?！?/p>
周啟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情況……不太好?！?/p>
“你送來的這個補充說明，影響很大現在組里吵翻了天?！?/p>
“張組長您聽我解釋，這里面有誤會是林昭遠他……”
“你先別說?！?/p>
張振國打斷他。
“我跟你說這事兒很復雜?！?/p>
“王教授他們幾個態度非常堅決，要求明天就中止評審向省里匯報情況?！?/p>
周啟明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那……那您的意思是？”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我的意思是事情還沒到最后一步?！?/p>
“但是今晚的會議，我們沒有形成統一意見。”
“這事兒需要……慎重研究?！?/p>
電話那頭的聲音消失了。
周啟明握著手機，聽著里面的忙音，手背上青筋暴起。
“慎重研究？”
他重復著這四個字，像是在咀嚼玻璃渣子。
這他媽就是官場黑話！
“慎重研究”意思就是“這事兒黃了，但我們給你留點面子，你自己看著辦。”
張振國這個老狐貍，兩頭下注，誰也不得罪。
他沒有直接判“綠源”死刑，但也沒給任何支持。
這等于把皮球又踢回了臨江市，踢回了他周啟明的腳下。
第二天上午，一份蓋著省專家組公章的評審意見函，正式送達臨江市政府。
林昭遠和周啟明，幾乎是同時拿到了復印件。
林昭遠的辦公室里，吳元勤站在一邊，大氣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