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環視一圈。
“但是有些企業，一邊享受著政府最大力度的政策補貼，用地、用電、用水，樣樣都有優惠。”
“一邊又把帶毒的污水，成噸成噸地排進我們的母親河斷子絕孫。”
環保局長孫立的臉色“刷”一下白了。
“一邊高喊著為地方經濟做貢獻，解決就業。”
“一邊又把本該上繳國庫的稅款，想方設法地藏起來揣進自己的腰包。”
稅務局長趙峰扶眼鏡的動作僵住了。
“各位。”
林昭遠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微微前傾，“這種好事底下的人民不答應，天上的道理不答應，我林昭遠更不答應！”
“以前怎么樣，我可以不管。”
“但是我來了，臨江市的天就該換個顏色了。”
“新賬舊賬都要給我算清楚！”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寂靜，錢有德端起茶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市政府辦公室主任張勤探進半個身子，表情有些古怪，他快步走到林昭遠身邊，低聲說：“市長，剛接到省委組織部的電話通知……”
張勤壓低了聲音，但在這安靜的環境里，還是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新任市委常委、副市長周啟明同志下周一到任。”
周啟明？
在座的都是人精，瞬間就品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省里空降？
常委副市長？
林昭遠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好快的動作。
他這邊剛剛準備對永鑫這塊硬骨頭下手，省里就派來一個“監軍”？
他不動聲色地對張勤點點頭：“知道了。”
然后目光重新回到桌前這幾位局長身上。
風向，似乎要變了。……
散會后，林昭遠回到辦公室，關上門，立刻撥通了姜若云的電話。
“周啟明要來。”
他開門見山。
電話那頭的姜若云似乎毫不意外，聲音依舊清冷干練。
“我知道。今天上午省委開的會。”
“沖我來的？”
“不止。”
姜若云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凝重，“是沖著整個臨江來的。”
“有些人不希望我們把臨江的水攪得太清。”
“周啟明就是他們扔下來摻沙子的。”
“這個人什么背景？”
“海歸博士三十出頭，據說是省里某位領導的得意門生。”
“履歷很漂亮，但沒干過什么實事，喜歡搞一些花里胡哨的形式主義。”
“眼光高手腕……不好說。”
姜若云提醒道：“他剛來肯定要燒三把火，急著立威出政績。”
“永鑫鋼鐵這么大一個項目很可能會成為他第一個要抓的正面典型。”
“你那邊要小心。”
“我明白。”
“先看別急著動。”
姜若云最后說，“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有時候斗爭不是為了立刻打倒誰，而是為了讓自己先站穩。”
掛了電話，林昭遠站在窗前，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車流。
姜若云的話點醒了他。
這盤棋，比他想象的更復雜。
對手不只是一個永鑫鋼鐵，還有它背后，以及它旁邊的各方勢力。
周啟明的到來，將所有潛在的矛盾都擺上了臺面。
他叫來吳元勤。
“老吳，把我們手上正在推進的幾個重點經濟項目、民生工程的資料，全部整理一份出來，越詳細越好。”
吳元勤點頭：“是給新來的周副市長準備的？”
“對。”
林昭遠目光深邃，“既然是同事總要搞好工作對接嘛。”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我要看看你這個海歸博士，到底懂不懂基層的柴米油鹽。
就在吳元勤轉身要出去的時候，林昭遠那部私人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
來自楚瑤。
短信內容很短，沒有標點。
“車黑山鎮順風租賃公司”“付款賬戶恒發貿易”林昭遠的瞳孔，猛然收縮。
那輛黑色的桑塔納，果然是他們的人。
第二天上午，市政府大樓門口。
林昭遠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幾位局長和辦公廳主任張勤。
一輛奧迪A6L緩緩駛入，停在臺階下。
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年輕人先從副駕下來，動作麻利地拉開后座車門。
周啟明下車了。
“周副市長一路辛苦了。歡迎來到臨江。”
林昭遠主動伸出手。
周啟明目光在他臉上一掃而過，握了上來。
“嗯。林市長客氣了。”
周啟明點點頭，目光已經越過林昭遠，掃向他身后的其他人。
他們都清楚，今天不是歡迎新同事。
是看兩頭老虎怎么劃地盤。
周啟明沒理會辦公廳安排的熟悉環境流程，直接靠在沙發上對張勤說：“張主任下午安排一下，我要聽取全市經濟工作的匯報。”
“特別是幾個重大項目的進展。”
“還有那些……可能影響我們投資環境的歷史遺留問題也需要重點梳理一下，我們不能讓這些問題成為臨江發展的絆腳石。”
“歷史遺留問題”。
誰都聽得出來，這把火燒向了誰。
永鑫鋼鐵那塊硬骨頭，鄭國濤留下的爛攤子，現在都被他輕飄飄地歸為了“歷史遺留問題”。
好一個“絆腳石”。
林昭遠心里冷笑。
這是要給永鑫鋼鐵貼上“被冤枉”的標簽，然后以“優化投資環境”的名義強行翻案？
夠直接，也夠蠢。
“周市長有干勁是好事，我們都該學習。”
林昭遠臉上沒什么表情，語氣平穩。
“這樣我讓發改委、工信局的同志們準備材料。”
“不過臨江的情況比較復雜很多數據需要核實，工作要做扎實。”
“我們按程序來穩步推進不搞臨時抱佛腳，不搞突擊式匯報，要對省委負責也要對臨江的未來負責。”
你周啟明要快，可以。
但我林昭遠，得按規矩來。
你想超車？
先問問我同不同意。
周啟明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顯然對這個軟釘子很不滿意。
但他初來乍到，也不好在第一次見面就撕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