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竹清的本體,依舊盤坐在角落,從始至終,都沒有睜開過眼睛。
邪月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著全身骨骼傳來的劇痛,腦海中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放棄了思考如何去“戰勝”這個分身。
因為他發現,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開始思考另一個問題。
為什么?
為什么她的分身可以無視距離?為什么她的攻擊可以無視防御?這種力量的“規則”是什么?
他不再將分身視為一個敵人,而是將其視為一個……課題。
一個需要他用身體去解析和理解的課題。
他掙扎著,一點點地,重新站了起來。
他沒有去喚出自己的月刃,而是赤手空拳地,擺出了一個防御的架勢。
這一次,他沒有主動攻擊。
他要用自己的身體,去感受,去記錄,去分析對方每一次攻擊的軌跡、力道和能量模式。
那個朱竹清分身,似乎感應到了他想法的轉變。
它沒有立刻發動攻擊,而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
重力訓練室內。
邪月赤手空拳,身體的重心壓得很低,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純粹的防御姿態。
他的雙眼緊緊鎖定著對面的那個朱竹清分身,腦海中瘋狂回溯著過去失敗的每一個細節。
不是去想如何破解,而是去理解。
為什么她的身影可以憑空出現,沒有任何能量預兆?
為什么她的利爪能夠輕易撕開自己的魂力防御,仿佛那層防御根本不存在?
規則。
他要找到這種匪夷所思的力量背后,所遵循的規則。
對面的朱竹清分身,似乎察覺到了他心態上的轉變。
它沒有像之前那樣,以雷霆萬鈞之勢發動攻擊,而是身形一晃,瞬間出現在邪月左側三米處。
沒有攻擊。
只是出現,然后靜靜地站立。
邪月的神經繃緊到了極點,但他強行按捺住了反擊的本能。
他用自己的感知去捕捉,去分析。
沒有魂力波動,沒有空間漣漪,甚至連空氣的流動都沒有產生絲毫異常。
就像是……她本來就在那里。
緊接著,分身再次消失,又出現在他的右后方。
一次又一次。
那個分身不再攻擊,而是在他周圍不斷地進行著短距離的“閃現”,每一次出現的位置都毫無規律可言。
它在向他展示。
用一種最直觀,也最殘酷的方式,向他展示“空夢”刻印力量的冰山一角。
邪月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質量、能量、信息的三重復制……朱竹清的話在他腦中回響。
如果每一個分身都是真實存在的“我”,那么這種移動,就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速度。
它更像是一種……存在的“刷新”。
在A點消失,在B點出現。
中間的過程被省略了。
邪月的呼吸變得粗重,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萌生。
如果無法預測她出現的位置,那就……在她出現的一瞬間,進行無差別范圍攻擊!
不。
不行。
他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他的魂力有限,不可能一直維持大范圍的攻擊。
而且,對方的防御力高得離譜,他的攻擊根本無法造成有效傷害。
必須有更高效的方法。
他閉上了眼睛,放棄了視覺。
純粹用精神力去感知周圍的空間。
他要將自己的感知,鋪滿整個訓練室,像一張無形的蛛網,捕捉任何一絲異常。
就在他閉上眼睛的瞬間,那個一直沒有攻擊的分身,動了。
一道冰冷的殺意,毫無征兆地從他胸前爆發。
利爪直取心臟!
邪月的身體,完全是憑借著千錘百煉的戰斗本能,做出了反應。
他沒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同時身體極限側轉。
“噗!”
利爪擦著他的胸膛劃過,帶起一串血珠,卻終究差之毫厘,沒能命中要害。
劇痛傳來,但邪月的臉上,卻浮現出一抹異樣的神采。
他感覺到了!
就在對方攻擊命中的前一剎那,他那高度集中的精神力,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于“存在被定義”的波動。
那不是能量,也不是魂力,而是一種更本質的,信息層面的“落款”。
就像在一張白紙上,某個點突然被賦予了“朱竹清”這個定義。
雖然只是一閃即逝,但他捕捉到了!
“原來……是這樣……”
邪月捂著胸口的傷痕,低聲喃喃,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
他找到了。
找到了那座高不可攀的山峰上,第一條可以攀爬的裂隙。
……
逐火之蛾,指揮中心。
陸沉正看著光幕上邪月的數據變化,對方的精神力波動曲線,出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活性。
“看來,他找到自己的路了。”愛莉希雅的聲音帶著幾分贊許。
“不被絕望擊垮,反而能在絕望中找到前進的方向。武魂殿的圣子,倒也不是浪得虛名。”
就在這時,一道加密通訊請求接入了指揮系統。
是千仞雪發來的。
陸沉接通了通訊,光幕上立刻跳出了一份文件。
“全大陸高級魂師學院精英大賽,下一輪對戰表。”
梅比烏斯瞥了一眼,隨口念了出來。
“史萊克學院,對戰,熾火學院。”
她對這種比賽興趣缺缺,正準備移開視線,卻發現陸沉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變化。
他不是在看史萊克學院,也不是在看熾火學院這個名字本身。
他的指尖,在光幕上輕輕一點,調出了熾火學院戰隊所有成員的詳細資料。
最終,他的視線停留在了一個名字上。
火舞。
以及她的第三魂技——抗拒火環。
“梅比烏斯。”陸沉忽然開口。
“嗯?”
“這個魂技,我們用得上。”陸沉的聲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梅比烏斯挑了挑眉,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光幕上。
“抗拒火環?”她迅速瀏覽了一遍魂技介紹。“一個純粹的排斥性魂技,沒有任何攻擊力,只能將范圍內的敵人彈開。這種小孩子的把戲,有什么用?”
在她看來,這種無法造成殺傷的魂技,毫無價值。
“它的價值,不在于殺傷。”陸沉的思路卻異常清晰。“而在于‘清場’。”
他抬起手,在光幕上劃出了一個模擬場景。
一座繁華的城市街道,人潮洶涌。
突然,一個代表著“律者”的紅點在城市中心出現,恐怖的能量瞬間爆發。
“律者降臨的瞬間,會造成無差別的大范圍破壞。普通人在這種情況下,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陸沉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無數代表平民的藍點,在紅點出現的第一時間,就變成了灰色。
“我們的兵力有限,不可能在災難發生時,瞬間疏散一座城市所有的人。”
“但是……”
他的話鋒一轉,一個代表著“抗拒火環”的橙色光圈,以城市中心為圓心,猛地擴散開來!
光圈所過之處,那些代表平民的藍點,雖然被沖擊得東倒西歪,但并沒有直接“死亡”,而是被一股柔和但無法抵抗的力量,強行推向了城市的邊緣地帶。
原本擁擠的市中心,瞬間被清空,形成了一片巨大的隔離區。
“它可以在一瞬間,將大量普通人強行推離危險區域,為我們創造出隔離戰場,避免不必要的傷亡。”
陸沉解釋道。
“這比我們派人去一個個疏散,效率高出幾萬倍。”
梅比烏斯的蛇瞳中,閃過一抹亮光。
她明白了陸沉的意圖。
這不是一個戰斗魂技,這是一個戰略級的災難救援神技!
在對抗崩壞的戰爭中,如何保護平民,一直是一個讓他們頭疼的難題。
律者的力量太過強大,戰斗的余波足以摧毀一切。
而火舞的這個魂技,簡直是為解決這個問題量身定做的。
“有意思。”梅比烏斯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一個沒有攻擊力的魂技,卻能在關鍵時刻,拯救成千上萬人的性命。”
“我需要它的完整數據。”她看向陸沉。“武魂的特性,魂環的能量構成,釋放時的精神力模型……所有的一切。”
“明天,就是最好的機會。”陸沉關閉了光幕。
“我會讓維爾薇準備好最高精度的能量分析儀,同步記錄。”梅比烏斯已經開始思考如何復制,甚至是優化這種能力了。
“如果能解析出它的核心原理,我們或許可以制造出便攜式的‘斥力場發生器’,效果會更好。”
愛莉希雅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笑盈盈地開口。
“那明天的大賽,會很熱鬧哦。太子殿下可是約了我一起看呢。”
她晃了晃自己的個人終端。
“正好,也帶娜娜去散散心。”
她轉身,朝著醫療室的方向走去。
“她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
“太子殿下,我們又見面啦?”
在最前排的貴賓席上,一個獨立開辟出的區域內,氣氛卻與周圍的狂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愛莉希雅穿著一身華麗而不失俏皮的裙裝,毫不客氣地在雪清河身邊的位置坐下,還順手拿起點心盤里的一塊精致糕點,小口地品嘗起來。
“味道不錯哦。”
跟在她身后的胡列娜,則顯得有些拘謹。
她換上了一身普通的勁裝,長發束在腦后,刻意隱藏了自己的容貌和氣息。
畢竟她現在算是武魂殿的人,突然出現在這里,定然會被不少人關注。
“愛莉希雅小姐能來,是我的榮幸。”
雪清河,或者說千仞雪,維持著自己完美的太子儀態。
她微笑著回應,但內心卻遠不如表面那么平靜。
愛莉希雅的出現,總能輕易地打亂她的節奏。
對方那種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和天真爛漫中夾雜著一絲戲謔的言行,讓她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更讓她在意的,是愛莉希雅身邊那個陌生的女孩。
雖然對方極力收斂,但千仞雪依然能從她身上,感受到一股極其凝練,但又帶著幾分不穩定的精神力。
這個人,是誰?
逐火之蛾的新成員嗎?
“這位是?”千仞雪的視線落在胡列娜身上,狀似隨意地問道。
“我的一個朋友,娜娜。”愛莉希雅笑嘻嘻地介紹道,完全沒有深入解釋的意思。“她最近心情不太好,我帶她出來看看比賽,換換心情。”
胡列娜對著雪清河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她牢記著愛莉希雅的叮囑,少說,多看,多感受。
她將這里,當成了自己“千面”訓練的第二個課堂。
她釋放出自己那變得愈發精細的精神觸角,悄無聲息地掠過周圍的觀眾。
她能感受到貴族們的傲慢與期待,平民們的興奮與崇拜,甚至能感受到遠處角落里,幾個行蹤詭異的人身上散發出的,混雜著貪婪與殺意的氣息。
每一個人的情緒,都像是一條條不同顏色的絲線,在她構建的精神世界里清晰地呈現出來。
這種感覺,比在那個冰冷的模擬城市里,要真實、生動一萬倍。
“比賽要開始了。”
雪清河的聲音,將胡列娜的思緒拉了回來。
競技場上,雙方隊員已經入場。
史萊克學院一邊,依舊是那七個熟悉的身影。
而他們的對手,熾火學院的隊員們,則是個個神情肅穆,身上燃燒著熊熊的戰意。
為首的,正是那個一頭火紅色長發,身材火爆的女孩——火舞。
“史萊克學院!”
“我知道你們很強!連神風學院都在你們手上吃了大虧!”
“但是,我們熾火學院,和他們不一樣!”
火舞的下巴微微揚起,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
“我們不會耍那些投機取巧的把戲,更不會在沒打過之前就認輸!魂師的榮耀,是在戰場上用實力贏回來的!”
“我希望,你們能拿出全部的實力來與我們一戰!用你們最強的力量,來表達對我們熾火學院的尊重!”
“這一戰,我們渴望一場酣暢淋漓的失敗,也不要一場充滿僥幸的勝利!”
她的話,擲地有聲,充滿了昂揚的斗志。
全場觀眾的情緒,瞬間被她點燃,歡呼聲和吶喊聲響徹云霄。
貴賓席上,愛莉希雅對火舞很是感興趣:“真是個有活力的女孩子,我喜歡?”
梅比烏斯則是冷哼一聲,在她的數據模型上,給火舞打上了一個“情緒化,易沖動”的標簽。
千仞雪看著場中那個耀眼的紅發少女,又看了看旁邊這幾個對如此激昂的宣言無動于衷的“怪物”,心中生出一股異樣的感覺。
她忽然覺得,火舞那番話,就像是在對一群成年人宣誓自己打雪仗決心的孩子,充滿了悲壯,也充滿了無知。
“如你所愿。”
史萊克戰隊中,朱竹清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裁判高高舉起手,隨即猛地揮下。
“比賽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