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峰上,云霧繚繞如常,濕潤的空氣里帶著竹葉特有的清苦氣息。
寧塵站在一片空地上,看著對面又一次垂下劍尖、眼神躲閃的聶晚晚,心中那點本就不多的耐心正像峰頂的流云般一點點消散。
據聶晚晚所說,太清真人已于三日前離開大衍宗,前去未央宮參加東極會談。
如今坐鎮大衍宗的,乃是三尊之一的【蒼烈真人】,這位真人身負暗疾,即便負責坐鎮,多數時間依舊是保持著閉關的狀態。
這正中寧塵下懷。
畢竟從之前洞府的情況來看,太清真人對聶晚晚明顯是呵護過度,若是自己想糾正聶晚晚,那就必須抓住太清真人外出的時機。
“師姐...”
寧塵的聲音盡量放得平緩。
“方才那一劍,靈力運轉、角度、時機都已臻至完美,為何臨到最后一刻又收了回去?若真是生死對決,那一瞬的遲疑,足夠你死上十次。”
聶晚晚低著頭,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手中法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身軀依舊在顫抖著,聲音細若蚊蚋:
“我…我怕真的傷到你…”
“怕?”寧塵幾乎要氣笑了,他上前一步,無形的壓力讓聶晚晚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修行之路,逆水行舟,與人爭,與天斗!哪有不冒風險的事?你這般心性,空有這身修為與天賦,日后如何自保?又如何…”
聶晚晚的頭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顫抖,像是承受不住這沉重的話語。
寧塵深吸一口氣,知道強硬逼迫并無效果。
他心思急轉,決定換一種方式。
他放緩語氣,循循善誘道:“罷了,或許是你經歷太少,不知這世道之艱,人心之狠。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一個關于一位名為‘狠人大帝’的故事。”
他席地而坐,示意聶晚晚也坐下。
聶晚晚遲疑了一下,依言坐在對面,依舊不敢抬頭。
寧塵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開始講述一個虛構卻無比殘酷的故事:
從幼年與唯一的哥哥走散,流落市井,在泥濘與掙扎中求生,于刀口舔血,與惡犬爭食。
講到她如何于絕境中悟道,自創吞天魔功,從此踏上一條吞噬他人本源、化萬物資糧為己用的霸道之路,一路血雨腥風,殺伐果斷,最終殺到世上無人敢稱尊,成就無敵大道,君臨天下。
故事講得繪聲繪色,極盡渲染其悲慘與狠厲。
寧塵一邊講,一邊仔細觀察著聶晚晚的反應。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聶晚晚似乎并未受到太大觸動,只是偶爾抬起頭,眼中有些許對故事本身的好奇,更多的卻仍是茫然與一種事不關己的疏離。
反倒是不遠處,一叢茂密的紫音竹后,傳來一陣極力壓抑卻仍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一聲按捺不住的催促:“后來呢?快講!她找到她哥哥了嗎?”
寧塵嘴角微不可查地一抽。
他早就察覺到有人在窺探,那絲毫不加掩飾的氣息,除了聶無敵那家伙還能有誰。
沒想到這故事沒激勵到正主,反倒把偷聽的給整上頭了。
聶無敵從竹林后跳了出來,臉上滿是急切和興奮,哪還有半點平日里的耿直模樣,他沖到寧塵面前:“寧師弟!這狠人大帝后來如何了?快講快講!這等人物,才是我輩楷模!”
寧塵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故事以后再說。倒是你,偷聽得很起勁?”
聶無敵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但立刻又理直氣壯起來:“我是關心我姐!寧師弟,你這故事好是好,但對我姐怕是沒啥用。”
“哦?”寧塵挑眉,“你知道根源?”
聶無敵看了看依舊低著頭的聶晚晚,又看了看寧塵,一咬牙,似是下定了決心。
為了防止挨踹,聶無敵拉著寧塵來到他的洞府內,低聲道:“為了聽后續,我告訴你!但你可不能告訴別人是我說的!”
為了聽故事,這聶無敵倒是“誠意”十足。他壓低聲音,湊到寧塵耳邊:“我姐她是天生水靈體,聰慧得嚇人,自打出娘胎就有記憶……”
寧塵瞬間明悟,天生靈體,聰慧過人,怪不得能以三道本源靈氣筑基!
隨著聶無敵的敘述,一段被塵封的慘烈往事緩緩揭開。
二十年前,聶晚晚出生那晚,一直在大衍宗內潛伏的叛徒,意圖借她母親分娩之機施以重創,甚至不惜出動了一位宮神境后期的大修士突襲產閣。
那一夜殺聲震天,血光盈野。
關鍵時刻,是太清真人及時趕到,以雷霆手段將來犯者盡數斬殺,如此方才護得母女平安。
然而,那滿地的殘肢斷臂、沖天血氣、瀕死的哀嚎、以及母親痛苦而虛弱的面容,全都深深地烙印在了剛出生、睜著清澈雙眼的聶晚晚心中。
雖然后來叛徒被肅清,但那份極致血腥暴力的景象,如同一個無法驅散的噩夢,為她的記憶蒙上了厚厚的陰霾。
再后來,聶母在生下聶無敵后不久,便因暗疾而抱憾辭世,聶晚晚雖然憑借水靈體修煉一路順遂,但出生那夜的恐怖記憶,卻讓她對爭斗、對傷害他人產生了根深蒂固的恐懼和排斥。
寧塵聽完,默然良久。
他終于明白,為何聶晚晚空有境界與天賦,卻如此畏戰。
這不是簡單的怯懦,而是一種心理創傷。
他的目光變得復雜,原有的那點不耐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一絲挑戰欲。
太清真人將這塊最難啃的骨頭交給他,恐怕也是存了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思。
“心病還須心藥醫。”寧塵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的光芒。
他拉過聶無敵,低聲與他商議起來。
...
次日拂曉,聶晚晚按照與寧塵的約定,來到青竹峰后山的一片竹林里。
然而,她還未進到竹林內部,便敏銳地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莫非是竹林內的生靈相殘,故而才會有氣血外溢?”
聶晚晚雖然心中犯嘀咕,但還是硬著頭皮走進竹林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