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仍著一襲青衫的柳仙芝聞聽此言，施展密法，以心湖漣漪傳聲道：“你啊，就不能消停一會，非要拉上我一起蹚這渾水，就不怕把你這剛得來的山頭，一并收了去？”
范夫人同樣心湖傳聲道：“有你跟我撐腰，就是那三個老頭子我都敢罵上兩句，憑什么那些男人分得，我卻分不得，再說了你不一直在尋適合你的劍鞘，我看那身龍骨倒是不錯。”
柳仙芝搖搖頭，不再開口。
這位從修行伊始便結(jié)伴的好友，攜手度過數(shù)百春秋，除了各行其道，什么脾性習(xí)慣她再清楚不過，爭兇斗狠，殺人越貨都是家常便飯，再加自身實(shí)力不俗，手上陰招層出不窮，就連修為境界高出許多，都頭疼不已。
作為為數(shù)不多的山上好友，她難得開口求助自然是念念舊情。
只見韓之豹折扇朝那水晶球，輕輕一點(diǎn)，嘩啦一聲，原先捆住少年四肢的鐵鏈應(yīng)聲而斷。
少年似乎等待此時久矣，頭顱高抬，一聲怒吼，被禁制壓制已久的氣息，驟然高漲。
長發(fā)自舞，無數(shù)煙霧從五竅噴涌，纏繞周身，僅是一瞬間，遮掩少年身形。
唯留一雙不斷猩紅雙眼。
“一千年啊！整整一千年！我沒有一日得以安寧，沒有一刻真正舒展神魂。煉我龍氣，剝我龍鱗、斬我龍角，你們每過百年便換一番手段折磨！你們該死啊！”聲音嘶啞而干裂。
持扇年輕人，唇角勾笑：“千年前你毀我王朝數(shù)座仙家渡口，傷我百姓不計萬數(shù)，若非國師大人網(wǎng)開一面，饒你不死，早就一劍斬殺，還能留到今天？”
黑霧中再度傳來笑聲：“族中父老皆言你們?nèi)俗宥际切╊嵉故欠堑挠谷耍f得冠冕堂皇，為了蒼生百姓，江山社稷……我何錯之有？不過是越界而行，無意闖入你們所劃的疆域。我未曾傷過一草一木，未動過一人一族！我只想乘風(fēng)御氣、遨游天地，這也有罪嗎？”
持扇年輕人，聲色一厲：“夠了！我今日不是與你爭辯，已給過機(jī)會，卻依舊冥頑不靈，留下軀骨，早生投胎。”
黑屋中忽然大笑，笑聲肆無忌憚，張揚(yáng)無比。
“用我一人想換我一族性命？這就是你們所要的太平？這就是你們所說的網(wǎng)開一面？”
說罷，一股駭人氣息陡然迸發(fā)，在場眾人皆感受到腳下山峰瘋狂震蕩，似有大物破山而出。
“不好，這廝要自爆。”
一位修為只在中五境界的修士，已然祭出法寶，隨時準(zhǔn)備逃跑。
柳仙芝雖未施展神通遮掩，卻見一枚極小飛劍從后腦竅穴飛出，一道流光閃過，一層淡紅屏障包裹周身。
自行護(hù)主。
范夫人則從口中輕吐一尊小鼎，迎風(fēng)漸長，擋在身前，化解威勢。
持扇年輕人眉頭一挑，顯然沒想到這少年如此決絕，正當(dāng)展開一開扇面，卻聽身旁極重一聲斥喝。
“班門弄斧。”
只見火龍道人一手高舉，化為劍指，一手握拳，豎于前胸，擺出了個極其古怪的架勢。
下一瞬，道人身后法輪爆發(fā)熾熱光芒。
亮如大日。
隨即，劍指用力揮下，地面塵土石礫向兩邊飛射，猶如一柄無形巨劍斬入水晶，將原本濃郁如墨的黑霧，頃刻劈散大半，一聲沉悶低吼過后，無數(shù)金色血液，噴灑而出。
道人正欲再度劈落，卻見一名身材壯碩的三境武夫不知從何處挪移而來，竟以肉身硬抗威壓突入黑霧邊緣！
火龍道人心頭一凜，急忙收住已施展一半的招數(shù)。
如他修行數(shù)千載，已入高樓的修士，最忌與凡俗牽扯因果，尤其這般搏命之徒。
若真一劍斬了，其中因果必然糾纏道心，輕則境界停滯百年，重則引發(fā)心魔業(yè)火，生生壞了他苦修多年的純陽道基。
可強(qiáng)行收回的招式，反噬如狂濤倒卷，氣機(jī)逆沖之下，他硬生生將涌上的鮮血咽了回去。
“不知死活！”道人心中暗罵。
這區(qū)區(qū)三境武夫竟敢在他們這些修士大能眼前虎口奪食，簡直飛蛾撲火。
然而下一刻，他卻微微瞇起了眼睛。
那武夫竟是一步踏出，身形模糊了一瞬，強(qiáng)行施展了唯有高境武夫駕馭的縮地成寸。
“心性倒是果決。”道人喃喃自語。
敢搶敢爭，這份膽魄在武夫中實(shí)屬罕見。
只可惜，終究是螳臂當(dāng)車。
一條被鎮(zhèn)壓千年的璃龍，哪怕只剩殘魂，又豈是尋常武夫能夠撼動？
正如他所料，就在武夫逼近黑霧剎那，身上衣衫開始寸寸崩裂，接著是皮膚、血肉、筋骨，血霧噴撒。
越是靠近，周身血肉崩解越快。
眾人正詫異于此人為何如此不惜性命，卻見那武夫從血肉模糊的手臂中翻出一枚溫潤如玉的如意，朝那黑霧輕輕一敲。
不好！
在場眾人齊齊色變。
在場之人無不見識極多，自然認(rèn)出那是一件品秩極高的養(yǎng)魂重寶，此人竟是想要強(qiáng)行收取璃龍殘魂。
此舉徹底打亂了三位老人計劃。
火龍道人大喝：“速速離去！”
聲若洪鐘，灌注修為的呵斥甚至震得水晶球微微震顫。
然而那武夫竟充耳不聞，雙手緊握玉如意，霎時間霞光萬道，奔涌而出，卷向黑霧。
嗷！
一聲哀鳴過后。
一縷淡薄卻精純的龍魂竟真被扯出黑霧。
持扇年輕人眼神一冷，正準(zhǔn)備再開一開扇面施以懲戒，卻見那井底之中鉆出幾個小腦袋。
一位少女，兩個孩子，其中甚至滑稽地頂著個鐵鍋。
年輕人正要揮手掃開這些礙事的小蟲，卻聽身后傳來兩聲極為清洌的劍嘯。
鏗！鏗！
一青一紫兩道劍光突然暴起。
青劍直刺韓之豹脊背，逼得他狼狽閃躲。
紫劍則精準(zhǔn)擊中扇骨，將那件法寶打得脫手飛出。
避開致命一擊的年輕人愕然回頭，看向那位與原先氣質(zhì)截然不同的青衫女子，手中握著一柄飛劍，另一柄則落在范夫人手中。
韓之豹撫著震裂的虎口，驚怒交加：“柳仙芝！你已受大周冊封，是想叛約？”
柳仙芝并未理會，而是轉(zhuǎn)向身旁的范夫人，聲音愈發(fā)冷咧：“范玄魚，你想讓我替你奪取機(jī)緣，我未曾拒絕，但你在我神識種下惑心俘虜，阻我神識，讓我不曾察覺學(xué)生來此，現(xiàn)又誘我學(xué)生涉險，你有些越界了。”
范夫人掩嘴輕笑，眼中卻毫無笑意：“好仙芝，你還是一如既往的機(jī)敏過人，到底瞞不過你，不過……可惜啊。”
她緩緩踱步，衣袂無風(fēng)自動。
“可惜到最后你還以為我是曾經(jīng)的那個范夫人。”
回籠五指，看著纖細(xì)指尖。
“事到如今，本座也不必再與你你們藏拙。念在我與仙芝的往日情分，不妨賜你一句明白，從今往后，這世間再無范夫人，更無范玄魚。唯有執(zhí)掌人間百年諜網(wǎng)，統(tǒng)御明樁暗子的妖族第八王，躑躅。”
話音未落，范夫人隨意一點(diǎn)，整座山頭轟然劇震，這座臨時小天地瞬間支離破碎。
眾人連同那三位老人只覺肩上重壓驟至，猶如天塌地陷，原本湛藍(lán)天空瞬間濃云籠罩，妖氛滔天。
“你這是叛族！”有人高喊！
范夫人只是掃他一眼，那人已炸成血霧，神形俱滅。
她俯瞰被妖威壓得難以動彈的柳仙芝，笑意漸深：“叛出人族？仙芝，當(dāng)年你我作為同門，日日勤勉，可那又換來什么？宗門聯(lián)姻之下的犧牲？你可以說我自私自利，甚至目空一切，但你要清楚為了大道登高，一些小小的妥協(xié)，是必須的！你終其一生只是半步仙人，為何要一條路走到黑？換個方向，仙芝。不然你當(dāng)我這些年，當(dāng)真甘心屈居于此，經(jīng)營那小小的琉璃坊？你被凡塵磨得已經(jīng)沒有銳氣了，我的老友。”
“你清楚你在做什么么？你是個瘋子！”柳仙芝罕見動怒。
范夫人看向用劍抵住地面，勉強(qiáng)站穩(wěn)的老友，語氣忽然柔和下來：“省省力氣吧，這座山早已被我布下天羅地網(wǎng)，為了解救此子，我在方圓百里謀劃數(shù)百年，就為等今日。你放心，我若是在那邊過得安逸，自然會念著舊情，接你去那邊共享長生。十萬大山的劍修，可各個都想見見你這一念斬仙人的風(fēng)姿綽約，畢竟這人間……配不上你我的交情，也配不上你一身青衫。”
“不可理喻！”柳仙芝幾乎是在怒吼。
范夫人卻懶得理會，手指一勾，那枚折扇在空中滴溜溜打了轉(zhuǎn)，落入手中。
朝那水晶球一點(diǎn)，那團(tuán)黑霧籠罩的少年竟全部幻化成虛影，盡數(shù)攝入玉如意當(dāng)中，井底三個孩子被氣浪掀飛，生死不知。
范夫人一揮袖子，施展袖里乾坤。
將那不成人樣的武夫和身旁早已嚇得癱倒在地的青衣少女一并收入袖中，身形拔地而起，直接沒入到頭頂烏云之中。
隨著范夫人消失，四周重歸寂靜。
威壓散去。
三位老人暴怒出手，想要強(qiáng)行拽回那個將所有人玩弄于股掌的瘋女人，可將天幕都撕開一道口子，仍是于事無補(bǔ)。
三人身影瞬間模糊，其中一人留下一句話：“希望大周國師能給我等一個交代。”
聲猶在耳，三人已化虹追去。
隨之起身的是那位失去了扇子的年輕人。
他先是看了一眼靜立原地的柳仙芝，隨后沉聲道：“范玄魚作為蓮花座昔日山主，叛族通妖，罪無可赦，此事我大周必定會給天下修士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繼續(xù)宣布：“山頭分配仍依前議，靈溪宗三十座，風(fēng)雷谷五座，云霞山、灞口瀑、青霞觀各一座，大周取五座。剩余三座暫掛靈溪宗仙坊拍賣，價高者得。”
他話鋒一轉(zhuǎn)，威壓漸重：“另奉國師法旨，若不搬運(yùn)山頭，選擇此地開宗立派，須建跨洲渡口一座、仙家驛道三條、坊市規(guī)模不得小于北俱蘆洲劍墟。具體事宜，后續(xù)會有文書送達(dá)各宗。”
最后他轉(zhuǎn)向柳仙芝，語氣稍緩：“柳仙子，你作為范玄魚多年好友，我需將你帶回朝廷問話，可有疑問？”
柳仙芝垂下頭，沉默不語，只是手中那柄三尺青鋒嗡嗡作響。
鳴不平。
年輕人繼續(xù)說道：“在場諸位，我大周自會給予補(bǔ)償，不必?fù)?dān)憂。”
說完，手往腰間玉佩一抹，一副玉石打造的手枷落在柳仙芝腕間。
那柄青鋒劍驟然長鳴欲斬，卻被主人二指輕按劍身。
始終不曾開口的柳仙芝終于說話：“不必。”
長劍不停哀鳴。
她抬頭看向年輕人，“我去可以，但需要一位夫子替我授課，學(xué)塾還有學(xué)生需要讀書。”
韓之豹沉吟片刻，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這于他而言不過揮手就能辦到的小事。
五指臨空一攝，五座山頭從遠(yuǎn)處驟然消失，化作五枚精致小巧的玉質(zhì)文章，落入手中。
掃上一眼，向前一步踏出，已是萬里之外，只余聲音在原地回蕩：“準(zhǔn)了。”
柳仙芝最后望了一眼這片熟悉山河，腕間玉枷溫涼。
她想起許多年前，那個還會拉著她的衣袖說要一起登頂劍道的范玄魚，如今卻成了妖族的八王座。
人間路遠(yuǎn)，大道孤寒。
她輕輕嘆了口氣，隨著押解的修士踏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