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兒一噎:“那,那也許是你們之前就……”
“之前?”沈勵行輕笑一聲,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卻驟然冷了幾分,“方才這人要指認我們有染時,李小姐可是信誓旦旦,恨不得立馬把我們浸豬籠。怎么現在人家說了實話,夸我們兩句,李小姐就急了?”
他身子微微前傾,盯著李婉兒的眼睛,一字一頓道:“若是他指認我們有染,就是鐵證如山,若是夸我們救人,就是刻意串通。合著這好話賴話全讓你們說了,我們就只能認栽?這京城里,還有沒有王法了?”
這話一出,周圍的夫人們頓時議論紛紛。
“就是啊,這也太霸道了?!?/p>
“人家沈二公子說得在理,人是她們自己說的,現在還要反咬一口,吃相也太難看了?!?/p>
“我看這就是故意針對世子妃,真是造孽哦?!?/p>
李婉兒被噎得滿臉通紅,張了張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雞,半個字也蹦不出來。
她下意識看向鐘寶珠,想求助,卻發現鐘寶珠的臉色比她還難看。
鐘寶珠看著周圍人鄙夷的目光,指甲都要嵌進肉里,掌心一片刺痛。
輸了。
徹底輸了。
今日這局本來是必死之局,只要坐實了鐘毓靈不守婦道,不但可以讓鐘毓靈再也抬不起頭,還能精準打壓了沈家。
可現在,不但沒潑成臟水,反而讓他們成了活菩薩!
再鬧下去,不僅她那才女的名聲要毀于一旦,到時候別說太子妃,就是側妃的位置都未必保得住。
鐘寶珠到底是有些城府的,那僵硬的笑容只在臉上掛了一瞬,轉眼便化作了滿臉的愧疚。
她快步走到鐘毓靈面前,語調軟得能掐出水來:“姐姐,是寶珠聽岔了話,險些釀成大錯,誤會了姐姐清白。如今既然解釋清楚,知道姐姐和二公子是行善積德,妹妹這顆心也就放肚子里了。”
鐘毓靈沒說話,只是垂下眼皮,像是沒聽懂的樣子。
鐘寶珠臉上浮出幾分尷尬,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點回應都沒有。
傻子就是傻子!
連個臺階都不知道遞!
鐘寶珠咬了咬牙,轉身朝主位上的蘇清沅道:“蘇夫人,既然是一場誤會,那寶珠就先行告退,家父家母一直憂心姐姐,我這就回去告訴他們一聲,也好讓他們寬心。”
蘇清沅自然知道這鐘二小姐是沒臉待下去了,當即揮了揮手,順水推舟道:“那是自然,百善孝為先,鐘二小姐快些回去吧,莫讓你爹娘等急了?!?/p>
“謝蘇夫人體恤?!?/p>
鐘寶珠如蒙大赦,轉身就走,步子邁得飛快,恨不得腳底生風。
“哎?寶珠!”
一直站在旁邊幫腔的李婉兒徹底傻了眼。她這前腳才為了鐘寶珠把沈家得罪死,后腳正主居然丟下她自己跑了?
李婉兒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提著裙擺就想追。
“李小姐?!?/p>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斜插進來,生生定住了李婉兒的腳步。
沈勵行把玩著手里的茶盞,眼皮微掀,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那張漲紅的臉上,似笑非笑道:“李小姐這就走了?方才不是挺能說的么?這會兒怎么啞巴了?”
李婉兒身子一僵,硬著頭皮回過身:“沈二公子,我也是被蒙蔽了……”
“被蒙蔽?”沈勵行嗤笑一聲,“我看李小姐不是心眼被蒙蔽了,是這耳朵不大好使。人家劉二說東,你非要聽成西。正好,本公子雖不才,但也認識幾個專治疑難雜癥的大夫,回頭定要登門拜訪李大人,讓他好好給你治治這耳朵,免得日后出門再聽風就是雨,平白讓人笑話李家沒家教。”
“你!”
李婉兒氣得手帕都快絞爛了,眼眶通紅,卻偏偏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那是國公府二公子,又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她哪里敢硬碰硬?
只能狠狠跺了跺腳,捂著臉跑了出去。
見那兩個攪屎棍終于走了,蘇清沅這才松了口氣,揚聲打起了圓場:“好了好了,都是一場誤會,說開了便是。今日這劉二也是個實誠人,知恩圖報,值得嘉獎。”
她側頭吩咐身邊的管家:“去,給他支五十兩銀子,送他出府?!?/p>
劉二一聽,激動得跪在地上把頭磕得砰砰響:“謝夫人賞!謝世子妃和二公子的大恩大德!草民給各位磕頭了!”
待劉二退下,蘇清沅笑著招呼眾人:“這好好的賞花宴,莫要被這點插曲壞了興致。園子里的墨菊開得正艷,各位,咱們繼續賞花吧。”
絲竹聲再次響起,園子里的氣氛看似恢復了熱鬧,可眾人的心思早就飄遠了。
那些個剛才還跟著起哄、對鐘毓靈指指點點的夫人們,此刻一個個尷尬得不行,誰也不好意思再往鐘毓靈跟前湊。
倒是有些臉皮厚的夫人,后知后覺地回過味來。
這鐘毓靈雖說癡傻,可到底占著國公府世子妃的名頭,若是能攀上關系,對自家老爺也是個助力。
于是,原本無人問津的位置,此刻竟圍上來好幾位夫人。
“方才離得遠沒瞧真切,這走近了一看,世子妃這皮膚嫩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币粋€圓臉夫人笑得滿臉褶子,自來熟地拉起鐘毓靈的袖子,“這料子也是極好的,可是江南進貢的云錦?”
鐘毓靈眨巴著大眼睛,身子往后縮了縮,一臉茫然:“???我,我不知道,這是嬤嬤給穿的……”
另一個瘦高個婦人也擠了進來,夸張地贊道:“瞧世子妃這發簪,樣式雖古樸,卻透著一股子雅致,定是國公夫人賞的好東西吧?”
鐘毓靈更是把頭搖成了撥浪鼓:“我,我不知道啊?!?/p>
她說著伸手去摸頭上的簪子,甚至還差點把簪子給碰掉了,也會壓根沒有回答這婦人說的話。
周圍幾個夫人面面相覷,眼里閃過一絲輕視,但嘴上仍是熱絡:“呵呵,世子妃真是……天真爛漫,難怪國公府上下都疼愛得緊?!?/p>
“是啊是啊,這般赤子之心,如今可是難得。”
一群人圍著個傻子尬聊,鐘毓靈就只管裝傻充愣,問三句答不上一句,要么就是牛頭不對馬嘴。
漸漸地,那些人也覺得自討沒趣,寒暄了幾句便各自散開賞花去了。
鐘毓靈這才暗暗松了口氣,低垂的眼簾遮住了眸底那一閃而過的冷意。
沈勵行靠在椅子上,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她的身上。
“呵?!?/p>
他喉結微滾,發出一聲極輕的低笑。
這小丫頭,演得還真像那么回事。
一直到午后,賞花宴便結束了,夫人小姐們三三兩兩地告辭離去。
鐘毓靈見人都走光了,便也想告退:“蘇姨,那靈靈也回去啦,娘還在等靈靈吃糕點呢?!?/p>
她仰著小臉,眼神依舊是一派天真懵懂,嘴角還掛著那抹傻乎乎的笑。
蘇清沅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并沒有像往常那樣哄著她,反倒是目光沉沉地盯著她看了半晌。
“靈靈,人都走光了?!?/p>
蘇清沅放下茶盞,瓷杯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這戲,還沒演夠么?”
鐘毓靈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眨巴眨巴眼睛,歪著頭一臉不解:“蘇姨在說什么呀?靈靈聽不懂,是要給靈靈變戲法嗎?”
“變戲法?”
蘇清沅輕嘆一口氣,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語氣復雜:“若是變戲法能變出起死回生的醫術,能變出在江南救治百人的手段,那你這戲法,倒是比太醫院那幫老古董還要厲害?!?/p>
鐘毓靈心頭一跳,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
“之前我也想不明白,你既懂醫術,又是這般聰慧的通透人,何必作踐自己,裝傻充愣做這些不討好的事,甚至還要背上不潔的罵名。”
蘇清沅看著她那雙依舊想要偽裝的眼睛,聲音里帶著幾分心疼:“可今日看了鐘寶珠那副嘴臉,我算是明白了。你在鐘家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若是不裝傻,只怕是早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園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鐘毓靈沉默了許久。
慢慢地,她挺直了脊背,臉上那種癡傻的神情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與沉靜。
那雙眸子不再渾濁懵懂,反而透著冷冽的鋒芒,像是換了個人。
“蘇姨慧眼?!辩娯轨`淡淡開口,聲音清冷,哪還有半點之前的稚嫩。
蘇清沅見她終于卸下防備,心里的一塊大石落了地,忍不住伸手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好孩子,苦了你了?!?/p>
“你放心,你不想說,這事兒便爛在蘇姨肚子里,絕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鐘毓靈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度,鼻尖微微一酸,眼眶不由自主地紅了一圈。
自母親死后,除了鬼谷的師父,再無人這般真心實意地替她打算過。
“你婆母可知道此事?”蘇清沅試探著問。
鐘毓靈搖了搖頭,苦笑一聲:“若是婆母知道我不傻,只怕更要日夜憂心。況且,您也知道如今外頭關于我和沈勵行的那些風言風語……”
她頓了頓,眼中劃過一絲無奈:“我若是個傻子,旁人說什么,婆母大抵是不會信的,只當是那些人欺負我。可若我不傻,孤男寡女共處一府,即便我們清清白白,婆母心里也難免會生出疙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