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那帶著精光的雙眼，凝視著這位大秦的老丞相。
馮去疾聞言，冷汗涔涔而下。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努力挺直腰桿，“老臣，不敢妄測公子之心。”
“但臣懇請陛下，三思。”
“關中七郡，本已是扶蘇公子的轄地，若再加封，公子轄地，將占大秦的三分之一。”
“屆時，放眼大秦，可有能制衡扶蘇公子之人？”
“若扶蘇公子有異心，那大秦，可還有制衡之力？”
“制衡？”李斯聞言，忽然開口，“馮御史，你說得對。”
“封王，確實有風險。”
“可不封王，公子扶蘇，就沒有異心了？”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李斯這話，等于在說扶蘇有異心！
可李斯卻面不改色，繼續開口，“當然了，我并不是在指控扶蘇公子。”
“我是說，若扶蘇公子真有異心，有沒有這個‘王’字，他都謀反。”
“若扶蘇公子沒有異心，封王，又如何！”
“他是大秦的公子，是陛下的兒子。”
“扶蘇公子，是在替爾等、替萬民守著的大秦西北門戶。”
說得完，李斯轉頭看向陛下，高舉笏板，“陛下，臣，斗膽問一句，陛下可信扶蘇公子否？”
嬴政聞言，面不改色，沒有回答。
可嬴政心中，早已罵瘋了。
扶蘇這個逆子，謀反之心壓根兒就特么沒停！
在天牢時謀劃謀反過程。
到了上郡的第一天，就宣布上郡自治！
這不是謀反是什么！
接管上郡后，朝廷不派糧餉，這逆子可好，直接花錢從外郡購買！
神機營發明出來的好東西，除了上次讓人帶來的幾十壇十里香外，再無其他。
封關中都督后，扶蘇一直都是報喜不報憂。
到后來，壓根不掩飾了，直接建了太安城，更是弄了個小朝廷出來。
最關鍵的是，小朝廷的功能，竟然比章臺宮還完善
嬴政是又氣又眼紅啊！
甚至比紅磚還紅！
想到這兒，嬴政看了眼由石頭壘砌起來的冰冷大殿，不由得心中嘆息一聲。
反觀這里，李斯這個老狐貍，扶蘇謀反，他是知道的。
可李斯卻把這事兒搬到明面上，甚至還隱約擔保這逆子沒有謀反之心！
哼！
良久，嬴政才開口，“李斯，你這是在激朕啊。”
李斯聞言，心頭一顫，趕忙解釋，“臣，不敢。”
“臣只是覺得，有功當賞，有過當罰。”
“扶蘇公子之功，若不重賞，何以服眾？”
“何以激勵后來者？”
“至于封王之后，如何制衡......”
李斯頓了頓，“陛下乃千古一帝，春秋鼎盛，何須慮及身后之事。”
前面都是鋪墊，這句話，才是李斯的激將。
他的意思很明顯，春秋鼎盛，是陛下活著，更掌握著至高無上的權力。
只要陛下在，扶蘇就算封王，依然是陛下的兒子，是大秦的長公子。
關于制衡，陛下本人，就是最大的制衡。
嬴政聞言，淡淡一笑。
這回是真的笑，上揚的嘴角帶著幾分暢快，和幾分贊許。
“李斯，你這張嘴，倒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李斯拱手，“臣不敢。”
嬴政走到馮去疾面前，“馮老丞相。”
馮去疾聞言渾身一顫，“老臣在。”
嬴政淡淡開口，“你方才說，西周分封，諸侯坐大，周室衰微。”
“寡問你，西周分封了多少諸侯？”
馮去疾聞言一愣，“這......”
“有數十國？”
嬴政再問，“最大諸侯，有幾個？”
馮去疾雙眼一轉，“齊、魯、晉、楚、燕......”
嬴政又問，“這些諸侯，是一開始，就坐大的嗎？”
聽得此話，馮去疾徹底沉默了。
嬴政看向其余反對的言官文臣，“齊國始封，不過百里。”
“魯國始封，不過百里。”
“晉國始封，不過百里。”
“諸侯是一代代耕耘，一代代擴張，耗時數百年，才成了后來的模樣。”
群臣聞言，皆心頭一震。
嬴政環視群臣，“朕今年，四十有一。”
“扶蘇今年二十有三。”
“若朕再活二十年，扶蘇也不過四十有三。”
“二十年光陰，夠不夠他在關中經營出一個‘國’！”
滿朝文武，無人敢答。
見沒人接話，嬴政自問自答，“朕來告訴你們，不夠。”
“二十年光陰，能修幾條路？”
“能建幾座城？”
“能收多少人心？”
“又如何威脅到大秦的根基？”
說到這兒，嬴政的聲音陡然提高，且高聲中帶著冰冷，“若朕連這點掌控都沒有，還當什么始皇帝！”
話音未落，可文武百官卻齊齊跪地，齊聲開口，“陛下圣明！”
嬴政不過生，轉身走回高臺，卻沒有坐下。
他筆直站在那里，目光掃過群臣，最后落在馮去疾的身上，“馮老丞相的擔憂，寡人明白。”
“但，你們記住！”
嬴政沉聲說著，“大秦，不是西周。”
“寡人，不是周天子。”
“扶蘇，也不是諸侯。”
“西周分封，是因為王室無力直轄天下。”
“大秦郡縣，是寡人用鐵騎和刀劍，打下來的。”
偌大朝堂，群臣死寂。
片刻后，李斯率先高呼，“陛下圣明！”
群臣如夢初醒，齊聲高呼：“陛下圣明！”
嬴政擺了擺手，“封王之事，明日再議。”
“退朝。”
說完，嬴政轉身離開。
文武百官齊齊松了口氣，不敢在此多停留，魚貫而出。
李斯卻走得很慢。
他故意落在最后，等待著年邁的老丞相馮去疾。
見馮去疾走出大殿后，李斯上前，攔住馮去疾，“馮老丞相，可否借一步說話。”
馮去疾聞言詫異了一瞬，他是萬萬沒想到，李斯會在這等著他。
思慮片刻后，冷著臉的馮去疾，跟著李斯走到了一處無人之處，“李相有何見教？”
李斯看了看四周，確定無人偷聽后，低聲開口，“馮老丞相方才的那番話，說的很有分寸啊。”
馮去疾聞言，冷笑一聲，“分寸？”
“李相是想說，我別有他意？”
“非也，”李斯搖了搖頭，“我是說，馮老丞相的反對，的態度，恰到好處啊。”
馮去疾聞言，雙眼微瞇，目光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