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后頭響起韓越的聲音。
“旭哥兒過了這個年就十歲了，入了秋，便是整十歲的生辰，十歲的孩子，應該懂事了，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先前也打算，今年讓旭哥兒認祖歸宗……”
李奶娘瘋了一般撲向屏風，被魏大娘領著兩個婆子按住了。
她的臉被按在地上，說話就嗡嗡的。
“大人！你可不能這么對待旭哥兒啊！旭哥兒他爹是跟著大人上戰場戰死的，大人你不能恩將仇報！”
韓越轉過屏風。
他手里還拿著一卷兵書，眼中分明閃過一絲厭惡。
“旭哥兒的爹是死在戰場上不假，可死在戰場上的人多了，難道他們的兒子，我韓越都要收養？我已經為旭哥兒的親爹請了功勞，那些賞賜，我都歸在了旭哥兒名下，分文未動。”
“待旭哥兒認祖歸宗后，這點東西都給旭哥兒，我也早就給他備下了一些田地，足夠他讀書進學娶親生子的。”
“我原先想把你們一家子都賣了，是夫人心善，非說要跟你們談談，想留下王勝一家子，既然如此，那我就把旭哥兒交給王勝了。”
“有他親叔叔照看著，總比如今跟著后宅的妾室長大要強得多。”
李奶娘傻眼了。
她怔忪了半晌，才以頭拱地，哀嚎著求韓越。
“大人，旭哥兒還小呢，你可不能叫旭哥兒離開韓家，他在韓家一日，外頭那些人就敬重他一日，可他離開了韓家，認到了王家名下，外頭那些人還認他是誰？將來旭哥兒進仕途都要艱難些！”
“大人念在我老婆子奶了你一場的份上，別把旭哥兒趕出去，我也不求著大人把五房的錢都給旭哥兒了，就求著大人給一半就行，好歹旭哥兒如今也算是大人的長子啊！”
江心玥吃了一驚，下意識地看向韓越，見韓越的神色跟她一樣，明顯很驚訝。
大概是從沒見過這么厚臉皮的人吧。
誰家養子還想繼承全部家財的？
瘋了吧。
“大人，你不念著我老婆子的臉面，那也多少惦記著榮娘啊！旭哥兒可是記在榮娘的名下，是大人和榮娘正經的嫡長子，將來是要給榮娘祭祀香火的，大人難道忍心榮娘在地底下，沒有香火可以享用？”
她一提起榮娘，江心玥就心說要糟糕。
榮娘是什么人，那是韓越正兒八經的原配嫡妻，她的閨名，豈是一個下人能喊的？
果然，韓越眉頭微挑，轉身就往屏風后去。
“等到了清河縣，先把李媽媽賣了吧，把人拖下去，我不想再看到她。”
“大人！你怎么這么狠心啊！我可是你的奶娘啊！”
魏大娘怕她吵著韓越，解下腰間的汗巾子，揉成一團，塞進她的嘴里，叫兩個婆子把她拖下去了。
江心玥搖搖頭：“去把王勝兩口子帶上來吧。”
相比李奶娘的歇斯底里，王勝兩口子倒是平靜許多。
兩個人都瘦了。
那王勝先前就很老實，經過此次遭難，更是悶悶的，坐在凳子上，局促得雙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娘子張氏就活絡多了。
江心玥未曾開口，張氏就跪在地上，求江心玥給一雙兒女一條活路。
“夫人，大人們做下的孽，跟孩子們無關，夫人想怎么罰我們兩口子都成，求夫人留下兩個孩子，給他們一口飯吃就行，好歹讓他們活個命。”
江心玥嘆了一口氣。
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張大嫂，你先起來說話，我問你們夫妻倆幾句話，你們老實回答，可別說謊，要是說謊，你們這雙兒女，我就留不下了。”
她往屏風那頭看了一眼，示意王勝兩口子，韓越正在里頭聽著呢。
王勝張氏的臉色果然又蒼白了幾分。
有時候就是這樣。
她這個夫人是新過門的，韓家這些下人們，未必會真心敬服她，但一定很害怕韓越。
她只要抬出韓越來，下人們就不敢跟她耍心眼。
“張大嫂，你來說，你婆婆跟姓廖的合伙害我一事，你可知情？”
張氏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她怕江心玥不信，還指天發誓：“夫人，我要是說了半句謊話，就叫我的金寶金珠腳底生瘡，頭頂長膿，腸穿肚爛，永世不得輪回！”
好毒的誓言！
沒有哪個母親會用自己的兒女發毒誓的。
“好，我信你，你出去吧，我問問王勝。”
張氏跟在婆子后頭，一步三回頭地出門去，臨走前扒著門框，期期艾艾地喊了一聲孩子爹。
王勝的眼淚便掉下來了。
“夫人！”
他跪下來，結結實實地磕了幾個頭。
“我娘做下的事，我實在是不知情，可她跟我說過，叫我去了登州府，抱緊旭哥兒這棵搖錢樹，家里的前程就都系在旭哥兒一個人身上，她才跟我說了這番話，童嫂子就領著人進門了，別的，我……我真不知道了啊！”
江心玥仔細打量著王勝的神色。
心里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留下王勝。
張氏一個婦道人家，帶著一雙兒女，掀不起什么大風浪。
王勝卻是一個成年男子，要是賣了他親娘，他心里存著怨懟，指不定哪一日就在背后搞鬼。
江心玥防不了這么多。
她這一猶豫，王勝就急了。
“夫人要賣了小人，小人無話可說，但求夫人給小人娘子找個活兒干，讓她能養活小人的一雙兒女，小人就心滿意足了。”
江心玥很稀奇：“賣了你，你真的不會恨我？我要是把你賣去礦場做苦力呢？你也不恨我？”
王勝滿臉是淚，悲戚地搖頭：“是小人的親娘做錯了事，害了夫人，小人是她的兒子，理應為她還債，夫人怎么懲罰小人，都是應該的。”
還真是個孝順兒子呢，也的確是個老實人。
老實得太過分了，所以才看不住五房的田地和莊子。
這樣子的人，干不成大事。
不過吩咐他做點什么，他大概能應付得來。
江心玥叫人把王勝帶下去，立在屏風后頭，問韓越：“大人，我要是把王勝一家子留下來，大人真的準備叫王勝去看著旭哥兒名下的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