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定定地看了江心玥半晌,眼神最終落到江心玥的梨渦上。
他垂下眼簾,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我在族中排行十九,你喊我一聲十九公子吧,莫要帶出姓氏來。”
崔十九?
江心玥對皇室了解不深,不知這崔十九是哪一位。
但定然不是當今圣上的親生子。
他既然說是族中排行十九,那就是皇室旁支的子弟。
“這兩日為了掩人耳目,要委屈十九公子與妾身共處一室了。”
崔十九很不習慣江心玥這么客氣。
“江氏,你還是以先前的樣子待人吧。”
總這么笑瞇瞇的,他怕江心玥圖謀不軌。
江心玥暗自翻了個白眼。
崔十九跟韓越一樣,都是受虐狂。
好聲好氣地對待他們,他們反而還不習慣呢。
“十九公子好好歇著吧。”
江心玥冷著臉,開門叫韓大順進來把臟水提出去。
又囑咐韓大順:“桶里的水都是血水,背著人,直接倒在江里。”
她把廖青山叫進屋,讓廖青山給崔十九再看一看傷。
廖青山仔細看過了,起身沖江心玥拱手。
“夫人包扎得很好,接下來,只要好好補一補,精心養上幾日,便沒什么大礙了。”
江心玥從牙縫里擠出一聲冷哼。
“廖青山,你今日幫了我一個大忙,先前害我的事,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用放棄她的大仇,換來一個給崔十九診斷的機會,想一想真不劃算。
廖青山猛然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江心玥一眼。
“夫人的大恩大德,小人沒齒難忘!可小人是個罪人,即便夫人不與小人計較,小人良心上也過不去。”
他曾對榮娘說過自己的志向,他要踏遍大好河山,救治天下蒼生。
可如今,他卻為了一己私欲,聽信小人之言,差點害了一個心善的人。
榮娘若是泉下有知,一定會對他大失所望。
失去了榮娘,又被逐出青云觀,他已經再無所念。
只等著江心玥的身子徹底養好了,誕下子嗣,他便找個地方,自我了斷。
江心玥還是不信廖青山。
誰知道廖青山是不是真的良心不安。
做出一副愧疚難當的樣子,是想騙她放下戒心吧?
她上了一次當,不會再上第二次的。
“你出去吧,把你的嘴巴閉緊,你若是敢透露出半個字,我便踏平青云觀!”
廖青山再次深深地行禮,跟個木偶人一般,垂頭喪氣地出去了。
再不復先前的冷傲。
“你倒是很有氣量,能原諒一個害過你的人,難怪韓將軍如此信任你。”
江心玥回過頭,見崔十九有了幾分精神,知道他死不了,就松了一口氣。
“能得到十九公子的一聲夸贊,妾身真是感到莫大榮幸,公子是想先歇息,還是先吃點東西?廚房里燉了滋補的湯水,公子要不要先來上一碗?”
出了職場,江心玥就很少有這樣點頭哈腰討好人的時候了。
她只當這崔十九是韓越上頭的大領導。
幫直屬領導討好大領導,是她這個高級秘書的職責所在。
崔十九的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
“江氏,你……你別這么笑了,你就像方才那樣,兇巴巴的,就挺好。”
好什么啊。
她要真的兇巴巴的,這崔十九日后必定會找她算賬。
“十九公子多習慣習慣就好啦。”
江心玥笑吟吟地出了門,一出去,就收起笑容,順手揉了揉臉頰。
好久沒這么笑了,她的臉都有些僵硬了。
“蘇葉,快去讓人上飯菜吧,我都餓得前胸貼后背了。”
崔十九不想吃,她還想吃呢。
飯菜很快就被提了過來。
江心玥不用任何人,提著飯菜進了屋中。
崔十九還醒著,一雙鳳眼目光灼灼,比先前還有精神。
江心玥盛好一碗雞湯,雙手奉給崔十九,自己坐在桌子邊,慢條斯理地吃著飯。
到底身子還很不舒服,吃了幾口,她就沒了胃口。
“你身上不好?”
江心玥輕輕點頭:“妾身吹了江風,有些著涼,這幾日都吃不下東西。”
崔十九放下空碗,招手叫江心玥過去。
“扶我起來,你吃不下,也別浪費這一桌飯菜,還有許多百姓吃不上飯呢。”
他坐在桌邊,毫不客氣,風卷殘云一般,將四菜一湯吃了個干干凈凈。
把江心玥都看傻了。
這廝是餓瘋了嗎?
這么能吃。
崔十九吃干抹凈,把碗筷一推,長長嘆息一聲。
“韓夫人可知前年西北大旱,地里莊稼顆粒無收,百姓易子而食?”
江心玥搖搖頭。
她一個閨閣女兒家,上哪兒知道這些事情?
倒是去歲春上,糧食漲價了。
“西北大旱,朝廷該發賑災糧啊,這賑災糧去了何處?百姓有了賑災糧,又怎會發生易子而食的慘劇?”
崔十九冷笑兩聲,滿臉怒氣。
“賑災糧?朝廷的賑災糧,八成喂了狗!剩下的兩成才能發到百姓手中,這兩成糧食夠干什么用的?”
江心玥抿了抿唇。
世道便是這樣。
興,百姓苦。
亡,百姓亦苦。
“韓夫人切記,一餐一食當思來之不易,以后若是吃不下,便叫廚房少做一些,莫要再如此鋪張浪費。”
這是在教訓她節約糧食嗎?
這種事情,她還用崔十九教?
念在崔十九身份不一般的份上,她就暫時不跟他計較了。
扶著崔十九上了美人榻,看著他歇下,江心玥才輕手輕腳地收拾碗筷,出門交給蘇葉。
蘇葉很不放心:“夫人,大人沒事吧?”
江心玥指著那一食盒的空碗,笑著捏了捏蘇葉的臉頰。
“你看他都把這一桌子的飯菜吃光了,你說他會有事嗎?”
夜里與崔十九共處一室,江心玥多少有些拘束。
她搬動屋里的屏風,擋在床和榻之間,穿得整整齊齊,仰面躺在床上,聽著屏風那頭傳來緩慢均勻的呼吸,才敢閉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覺得有個人在喊她。
“玥兒,玥兒……”
她下意識地想喊禹之哥哥,又忙閉上嘴。
那人又喊了她幾句玥兒,聽著聲音像是江淮。
江心玥心里奇怪,江淮怎么登船了?
她一睜開眼,一張血肉模糊的臉便映入眼簾。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