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半日后,一道略顯黯淡的青色遁光穿過殘破的廊柱與傾倒的巨巖,落在了一處相對完好的偏殿中。
遁光斂去,現出李陽的身影。
迅速掃視四周后,李陽袖袍一拂,七八桿顏色各異的陣旗魚游而出,精準沒入周圍地面、石縫與斷柱之中。
不多時,一層淡薄近乎無形的光幕自旗桿處升起,如倒扣的琉璃碗,將半塌的石殿內部籠罩起來,光幕流轉間,外界的景象微微扭曲,氣息也徹底隔絕。
做完這一切,李陽才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在殿內一處最為干燥穩固的角落盤膝坐下。
略調息片刻,平復了因長時間駕馭遁光與維持警惕而略微波動的法力后,李陽眼中精光一閃,手掌一翻,一枚赤色玉簡靜靜躺在掌心。
隨即李陽才分出一縷神識,小心翼翼地沉入玉簡之中。
海量信息涌入識海,起初是無數扭曲怪異的符文與圖案,很快便自行組合,化作清晰篇章。
玉簡前半部所載內容,讓李陽即便在定中,心神亦不由一震,瞳孔在眼皮下微不可察地收縮。
竟是一門幻獸煉制與操控之法,其中不僅羅列了十三種幻獸變種的培育秘術。
從最低階僅能惑亂煉氣修士心神的“迷心獸”,到足以困殺化神修士的“九幻獸”,均有涉獵,圖文并茂,步驟繁復至極。
然而,到了關于“九幻獸”終極變化與核心禁制的關鍵處,卻陡然斷裂,后續內容殘缺模糊,如同被人生生抹去,只留下一片令人扼腕的空白。
中間部分,則是一篇名為《幻蜃化真》的殘篇,闡述“虛實互化”之道。
李陽粗讀之下,心中凜然,此法立意極高,追求的竟是“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修至高深,據說可于虛實一念間演化萬物。
此法立意之高遠,遠超他此前所見大多功法,追求的乃是“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虛實相生,演化大千”的至高境界。
文末更稱修至極深境界,甚至可于虛實一念間憑空造物,雖僅為推測之言,已足令人神往。
最后部分,則是靈幻尊者留下的萬余字心得與警示,字里行間充滿了一位化神修士對這幻術一道至高境界的復雜心緒,更有對那幻獸反噬的深深忌憚與最終無奈。
“好一個虛實互化……”
良久,李陽神識退出,他臉上并無多少喜色,反而一片清明冷靜。
此法固然玄妙通神,但殘缺至此,修行無異于懸崖行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那靈幻尊者便是前車之鑒,縱有化神修為,精研幻道,最終仍落得被自身培育的幻獸反噬、身死道消的凄涼結局。
接著,李陽取出了那枚藍色玉簡。
神識沉入,開篇便是《幻心九變》四個古樸大字。此法乃是靈幻尊者的主修功法,共分九層,脈絡清晰:前三層對應筑基至金丹期,中三層對應元嬰期,后三層則直指化神大道,甚至隱約觸及更高境界。
功法描述威力極大,尤其擅長幻術惑敵、虛實轉換,練至高深處,一念之間便可布下重重幻境,殺人于無形。
然而,李陽細細研讀下去,眉頭卻漸漸蹙起。
此法限制之多,條件之苛刻,同樣令人咋舌。
不僅每一層的修煉都需要特定的、如今修真界已極為罕見的幻屬性珍稀材料輔助,更關鍵的是,每突破一層大境界時,都必須服用一種名為“幻心草”的靈藥來穩固驟然增長的神魂與幻術神通,防止心神失守,被功法反噬。
而這“幻心草”,據玉簡附帶靈藥圖鑒所述及李陽自身所知,早在萬余年前便已絕跡,近古典籍中僅有零星記載。
“雞肋。”
李陽毫不客氣地給出評價,緩緩搖了搖頭。
功法再強,無法修煉便是鏡花水月,這《幻心九變》所需條件如此苛刻,恐怕除了當年的靈幻尊者本人,后世修士得之也只能望洋興嘆,徒增煩惱。
略作停頓,李陽深吸一口氣,神情變得格外凝重,取出了那枚看似最不起眼的土黃色玉簡。
神識接觸的剎那,李陽身軀猛地一震,盤坐的身姿都微微前傾。
這玉簡之中記載的,并非具體功法,而是一篇專述如何突破化神瓶頸的秘要心得!
其中詳細闡述了從元嬰后期大圓滿到觸及化神門檻,再到引動天地元氣灌體、渡過失我之劫等重重關隘的玄機奧妙,更有許多細微處的體悟與警示,皆是靈幻尊者自身突破時的親身感受與后來總結提升的精粹!
李陽如饑似渴地閱讀著,心神完全沉浸其中,越讀心中越是激蕩澎湃,仿佛推開了一扇通往全新天地的大門。
許多以往修行中晦澀不明、典籍記載語焉不詳之處,在此篇秘要中得到了清晰而深刻的闡釋。
雖然其中一些方法因時代變遷或條件所限未必能完全照搬,但其中蘊含的道理、指明的方向,對他而言,其價值遠超十部《幻心九變》!
不知過了多久,李陽的神識才戀戀不舍地從土黃色玉簡中退出。
他小心翼翼地將玉簡收好,放入儲物袋中最穩妥的位置,原本因損失了那具頗為得力的飛天尸而陰郁緊繃的面容,此刻已被一種難以抑制的喜悅與振奮所取代,眼底深處燃起灼熱的光芒。
他此番甘冒奇險潛入這兇名在外的幻心宗遺跡,最大、最根本的目的,便是尋求突破化神瓶頸的機緣與指引。
如今,不僅得償所愿,獲得了系統而正統的突破秘法,更有靈幻尊者這等前輩高人的親身感悟作為指引,收獲之豐,遠超預期。
只是喜悅過后,現實問題接踵而來。
靈幻洞府外圍,自己雖布下六座四階大陣,但面對那化神修士執念與幻獸本源結合而成的怪物,能困住多久,李陽心中并無多少把握。
“此地絕非久留之地。”
李陽霍然起身,眼中喜色盡斂,重新被冷靜與警惕所取代。
他揮手間,撤去周圍布下的重重禁制,陣旗化作道道流光飛回袖中。
辨明方向后,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幾乎融入環境的淡青色遁光,悄無聲息卻迅疾無比地朝著約定匯合的地點疾馳而去。
按照入遺跡前與衛一、聽雨閣主的約定,無論各自探索結果如何,若有人先行探畢,可返回明心殿前等候。
一路無話,李陽將遁速提升至在不引發太大動靜下的極限,同時神識全開,小心規避著沿途可能存在的危險氣息。
約莫六七日后,那片相對開闊的廢墟廣場與殘破卻巍峨的明心殿輪廓,終于出現在視野盡頭。
李陽遁光略微放緩,謹慎靠近。
遠遠便望見,明心殿那僅存的高大石階之上,正盤坐著兩道身影,不是衛一與聽雨閣主又是誰?兩人周身靈力平穩,顯然在此調息等候已有一段時間。
李陽按下遁光,落于殿前廣場,腳步輕盈,點塵不驚。
“秦道兄回來了。”
盤坐中的衛一率先察覺,睜開雙眼,起身拱手,“觀道兄神色,眸光清亮,氣息雖內斂卻隱有昂然之意,想來此行定是收獲頗豐,可喜可賀。”
聽雨閣主也同時起身,沉默地抱拳一禮,目光掃過李陽,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李陽落于二人身前數丈處,拱手還禮,語氣平靜:“不過僥幸拾得些前人遺落的零碎物件,聊以自慰罷了,比不得二位道友深入探索。觀二位氣息沉凝內斂,周身隱隱有寶光流轉未散,想來此行亦是各有機緣,收獲不凡。”
“機緣?”
衛一聞言,卻是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那溫潤笑容也淡了幾分,“秦道兄說笑了,能活著回來,已是托天之幸,哪里還敢奢談什么機緣。”
聽雨閣主雖未說話,但緊抿的嘴唇和眼中一閃而過的凝重,也印證了衛一所言非虛。
三人簡單敘禮后,在石階上尋了處干凈地方相對坐下。
李陽問起二人分別后的探索經歷,聽雨閣主與衛一對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緩緩道來。
原來當日與李陽分別后,衛一兩人依照計劃,朝著遺跡西部區域探索。
起初數日頗為順利,雖然遭遇了一些殘存禁制陷阱,但以二人修為,足以應付,并在一處看似偏殿的廢墟中,尋得了兩三件古寶殘片,雖威力大減,但材料珍貴,也算小有收獲。
不料變故發生在第三日,兩人突遭一具隱匿的古尸襲擊。
那古尸看似動作遲緩僵硬,一身皮肉卻堅逾精金,飛劍斬擊其上只留下淡淡白痕,尋常法術轟擊更是效果寥寥。
“最麻煩的是,它似乎并無痛覺,亦不畏死,只知瘋狂撲殺。”
衛一回憶道,仍心有余悸。
兩人聯手下,雖然輕松將那古尸斬滅。
本以為危機解除,卻不想周圍廢墟陰影中,影影綽綽,又冒出了六具同樣散發著腐朽與死寂氣息的古尸,從四面八方圍攏而來。
兩人大驚,哪里還敢纏斗,當即奪路而逃。
經此一劫,兩人非但未生退意,反被激發了狠勁,覺得越是兇險之地,越可能藏有機緣。
調息恢復后,他們更為小心地繼續深入,果然皇天不負有心人,在一處標識著煉器室符文的半塌建筑內,尋得了數種外界早已絕跡、只在古籍中見過的珍稀煉寶材料,雖未找到成品法寶或核心傳承,但這份收獲,也已讓二人覺得此番冒險值得。
“真正的兇險,發生在第七日午后。”
衛一說到此處,面色徹底沉了下來,連一旁靜聽的聽雨閣主,呼吸也微不可察地粗重了一絲。
顯然,那段經歷給他們留下了極深的陰影。
“我們無意中發現了一座保存相對完好的三層樓閣,形制古雅,與周圍廢墟格格不入。”
“一時好奇,便潛入其中。”
衛一聲音放緩,似在仔細回憶每一個細節,“一樓空空如也,我們便上了二樓。樓梯盡頭,是一扇虛掩的朱紅木門……”
他頓了頓,深吸口氣:“推門而入的瞬間,甚至還未看清屋內陳設,目光便被牢牢釘在了半空。”
“一雙沒有軀體,沒有輪廓的碧綠眼眸就那般幽幽地‘望’著我們。”
“緊接著,我與盧道友便感覺神魂劇烈震蕩,仿佛被一雙無形卻力大無窮的冰冷之手死死攥住,不受控制地要脫離識海,朝著那雙碧綠眼眸投去!周身法力竟也凝滯大半,難以調動。”
“生死一線間,我與盧道友幾乎同時做出了決斷。”
衛一看向聽雨閣主,此女微微點頭,證實所言。
“我們各自咬牙,瞬間自爆了一件平日里溫養祭煉法寶!借那法寶自爆產生的驚人靈力亂流與神魂沖擊,才勉強沖開了那恐怖的吸攝之力,得以掙脫。”
“逃出樓閣,我們頭也不敢回,一路將遁速催至極限,所幸那眼眸的主人并未追擊而出,
或許受限于那樓閣,又或是別的什么。但我們已是驚弓之鳥,再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一路隱匿氣息,疾馳返回這明心殿。”
言罷,衛一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轉向李陽,笑容苦澀:“秦道兄,如今看來,這幻心宗遺跡雖曾是上古大宗,遺寶無數,卻也真正是步步殺機,十面埋伏。”
“寶物再好,也需有命享用才是。不瞞道兄,我二人早已商議妥當,待道兄歸來,便一同離開這是非之地,絕不多留片刻。”
李陽聽罷,面色沉靜,心中卻是念頭飛轉。
衛一與聽雨閣主所遇的碧綠眼眸,無疑又是一只幻獸,只是形態與他在洞府遭遇的那“執念怪物”有所不同。
這偌大的幻心宗遺跡,當年不知培育了多少此類詭異生靈,又經過萬載演變,天知道還隱藏著多少類似甚至更可怕的東西。
自己所得的赤色玉簡中記載的十三種幻獸,恐怕并非虛言。
“二位道友所言極是。”
“此地詭異兇險,確非久留之所。既然兩位道友皆已探索完畢,心意相通,不若我們即刻動身,離開這幻心宗遺跡?”
衛一與聽雨閣主聞言,眼中同時閃過如釋重負之色,對視一眼,齊聲道:“善!正當如此!”
三人既已達成共識,便不再有絲毫耽擱。
各自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這寂靜而充滿死亡氣息的古老遺跡,旋即駕馭起遁光,化作三道驚虹,朝著遺跡外圍疾射而去,速度比來時更快了三分。
遁光破空,掠過低矮的殘垣與荒寂的廣場。
途中,李陽忍不住回首,望了一眼那在視線中迅速變小、最終被重重迷霧與廢墟陰影吞沒的幻心宗遺跡輪廓。
即使知道這遺跡中還潛藏著諸多寶物待人發覺,但李陽心中已無半點想法,此行收獲關乎他道途根本,眼下最重要的便是離開此地,盡全力返回紫竹島,開始閉關沖擊化神瓶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