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鳳凰軍工廠的喧囂在白日散盡后,只剩下風吹過廠區林帶的沙沙聲。
姜晨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目送著載著“獵手”一行人的汽車尾燈消失在遠方的黑暗中。
他的心并沒有隨著他們的離去而感到輕松。
香港的行動,是一場在刀尖上進行的極限防守。
保住“磐石”計劃的那批光學玻璃,就是保住龍國半導體產業在未來十年追趕世界腳步的唯一希望。
但這終究是被動的。
敵人已經將戰火燒到了家門口,僅僅是疲于奔命地撲滅四處燃起的火星,永遠無法贏得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
必須主動出擊。
防守是為了生存,而進攻,是為了贏得一個和平發展的環境,贏得對手發自內心的尊重和不敢輕舉妄動的忌憚。
他需要為這個飽經磨難的國家,親手鍛造一柄任何人都無法輕視,甚至不敢于挑釁的深藍利劍。
桌上那臺加密電話機突兀地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劃破了辦公室的寂靜。
姜晨快步走過去,拿起了話筒。
“是我,馮振國。”電話那頭傳來他熟悉而沉穩的聲音。
“首長。”
“‘獵手’他們已經出發了,我已經協調了南邊的同志,會有人在香港全力接應他們。你那邊,準備得怎么樣了?”馮振國的語氣聽起來比平時更加急切。
“報告首長,‘龍騰’項目的初步設計方案和完整的技術論證資料已經全部準備完畢,我隨時可以出發前往滬上。”姜晨回答道,他的手下意識地撫過桌上那個沉重的特制文件箱。
“那就不要等了,立刻就走。”馮振國的命令干脆利落,“海軍那邊已經等不及了。滬上造船廠和701所的專家們,為了你的方案已經開了好幾次預備會,爭論得很激烈,就等你這個‘總設計師’過去給他們一個明確的說法。尤其是劉華清首長,”馮振國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他對你的‘新想法’抱有極高的期望,親自給我打了兩次電話,反復問我,你這個能設計出‘霹靂-8’的年輕人,什么時候能到。老首長這是把海軍未來的希望,都壓在了你的身上。”
姜晨感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壓力,這壓力透過聽筒,跨越千山萬水,落在了他的肩上。
這不僅僅是來自于技術的挑戰,更來自于一位為國家海防事業奉獻了一生的老首長,乃至整個渴望走向深藍的人民海軍的殷切期盼。
“我明白,首長。我絕不辜負這份信任。”
“好。去吧,”馮振國最后說道,“香港那邊是守衛我們的‘眼睛’,你這次去滬上,是為我們鑄造一雙‘鐵拳’。兩邊都是硬仗,都不能出任何差錯。”
掛斷電話,姜晨沒有絲毫耽擱。
他仔細地檢查了一遍那個厚重的金屬文件箱,確認鎖具完好無損。
這里面裝著的,不僅僅是上千張圖紙和數萬個數據,更是一個國家幾代海軍人的夢想和一支軍隊走向未來的航向。
當晚,一架沒有任何標識的軍用運輸機在夜幕的掩護下,從昆明機場的跑道上呼嘯而起。在巨大的引擎轟鳴聲中,飛機載著姜晨和龍國海軍沉甸甸的未來,穿過云層,飛向遙遠的黃浦江畔。
滬上造船廠,一間足以容納上百人的大型會議室里,此刻座無虛席。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煙草味和一種無形的、幾乎讓人窒息的緊張感。
在座的,無一不是龍國船舶工業和相關領域的頂梁柱,他們中的每一個人,名字都與共和國海軍的某艘功勛艦艇緊密相連。
坐在長條會議桌主位上的,是701所的總設計師潘文博,業內尊稱一聲“潘老”。
他年近七旬,頭發已經花白,但腰板依舊挺得筆直。
他手中那支被摩挲得油光發亮的繪圖鉛筆,幾乎勾勒出了人民海軍從無到有、從弱到強的半部歷史。
此刻,他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站在投影幕布前的那個年輕人。
姜晨的身影在這一屋子白發蒼蒼的專家中,顯得有些過分年輕了。
但他平靜的目光掃過全場,沒有絲毫的膽怯或不安。
“各位前輩,各位專家,我是姜晨。”他沒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了正題,“今天,我向大家匯報的,是我們下一代導彈驅逐艦的初步設計方案,項目代號——‘龍騰’。”
他按下了手中的遙控器,一張巨大的設計總圖清晰地投射在幕布上。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潘老在內,都被那張圖紙牢牢地吸引住了。
嘈雜的議論聲消失了,只剩下間或響起的、因震驚而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是一艘他們從未見過的戰艦。
艦體線條流暢得不可思議,從尖銳的艦艏一直延伸到寬闊的直升機甲板,形成一個完美的整體。
所有暴露在外的設備、欄桿、管道都被最大限度地整合或遮蔽。
整個上層建筑呈現出明顯的內傾,與艦體平滑過渡,構成一個巨大的、棱角分明的多面體結構。
傳統的、如同雜亂叢林般布滿各種雷達天線和通信設備的桅桿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簡潔的、如同金字塔般的一體化封閉式桅桿。
而最讓人感到震撼,甚至可以說是驚駭的,是在高大的艦橋結構的四個斜面上,赫然鑲嵌著四面巨大的、呈暗灰色的八邊形平板陣列。
“本方案采用一體化隱身艦體設計……”
“武器系統,核心為艦艏和中部的兩組多用途通用垂直發射系統……”
“核心探測設備,為四面大孔徑S波段有源相控陣雷達……”
“所有射頻天線,將集成于一體化綜合射頻桅桿內……”
姜晨每說出一個名詞,會議室里的氣氛就凝重一分,溫度仿佛也隨之下降一度。
這些詞匯,對在座的大多數專家來說,都只存在于那些被嚴格管控的西方軍事期刊和情報部門的零星報告里,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的技術神話。
而現在,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將它們全部整合到了一張圖紙上,并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宣稱這就是龍國的下一代驅逐艦。
短暫的死寂之后,會議室里如同被投入了一塊巨石的平靜池塘,瞬間炸開了鍋。
“胡鬧!這簡直是胡鬧!”一位來自海軍裝備部門,負責成本核算的專家第一個站了起來,他因為激動,臉漲得通紅,幾乎是拍著桌子在說話,“小姜同志,我剛才粗略地心算了一下,你這個方案,光是那四面雷達的成本,就可能超過我們一艘051型驅逐艦的總造價!再加上這個全新的艦體、聞所未聞的垂直發射系統,單艦造價恐怕是051型的五倍都不止!我們海軍一年的軍費才多少?你這是要造一艘‘吞金獸’出來,把整個海軍的家底都吃垮嗎?”
“還有這個艦體!”滬上造船廠的一位總工程師站起身,他指著圖紙上那道優美而復雜的大曲面艦體,連連搖頭,“潘老最清楚,我們的工人,習慣了和鋼板打交道,習慣了直來直去的線條。這種大尺寸、高精度的復雜曲面,我們的船臺根本無法保證加工精度!還有焊接工藝,這么大面積的特種高強度鋼的無縫焊接,既要保證強度,又要控制形變,我們目前的技術儲備是完全空白的!這不是畫出來,就能造出來的!”
質疑聲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向臺上的姜晨,幾乎要將他淹沒。
最后,一直沉默不語的潘老,緩緩地放下了手中那支陪伴了他幾十年的繪圖鉛筆。
他抬起頭,看著姜晨,眼神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對年輕人大膽創意的欣賞,有對方案不切實際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沉痛。
“小姜同志,”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多年來不容置疑的權威,讓整個會議室都瞬間安靜了下來,“你的才華,從‘霹靂-8’上我們就已經看到了,大家有目共睹。但是,設計艦船,不能只憑一腔熱血和天馬行空的想象。我們是工程師,我們必須腳踏實地。”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墻邊懸掛的一張巨大海圖前,用粗糙的手指,在龍國漫長的海岸線上重重地劃了一道。
“我們海軍目前的根本戰略,是近海防御。我們需要的是什么?”他回過頭,目光掃過全場,“是可靠、管用、能大量建造、能形成規模的‘空、潛、快’!我們用有限的資源,集中力量,保衛我們最重要的核心海疆。你這個設計,我估算了一下,滿載排水量恐怕要接近七千噸,它不是為近海防御準備的,它是為遠洋艦隊準備的,是為航空母艦護航準備的!”
潘老轉過身,痛心疾首地看著姜晨,聲音里充滿了無奈和現實的沉重:“我們的國力,我們的工業基礎,我們的戰略需求,都支撐不起這樣一艘船。小姜,步子邁得太大了,是會扯到蛋的啊!”
“扯到蛋”這三個字,從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專家口中說出,帶著一股撕裂感。
會議室里,許多剛才還義憤填膺的專家,都感同身受地沉默了下來,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們不是不想擁有強大的戰艦,而是殘酷的現實,讓他們連做那樣一個夢的勇氣,都快要被消磨殆盡了。
面對幾乎所有人的反對和質疑,姜晨依舊保持著鎮定。
他知道,如果不能從根子上,把這些在座前輩們腦中根深蒂固的觀念徹底扭轉過來,“龍騰”就永遠只能是一張停留在紙面上的圖紙。
他再次走上臺,神情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嚴肅。
“潘老,各位前輩,你們說的每一個問題,都切中要害。我們的工業基礎薄弱,我們的軍費緊張,這都是不容回避的事實。但是,我想請大家思考一個問題——我們今天在這里討論、設計、建造的戰艦,它將要去打一場什么樣的戰爭?”
他沒有等大家回答,直接按下了遙控器。幕布上的“龍騰”設計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從高空偵察照片上翻拍下來的、模糊但依舊充滿壓迫感的圖片——一架聯邦的圖-22M“逆火”轟炸機。
“聯邦海軍的‘飽和攻擊’理論,在座的各位肯定比我更清楚。當數十架這樣的超音速轟炸機,從不同的方向,超低空掠海而來,同時向我們的艦隊發射上百枚重型反艦導彈;當水下的核潛艇也向我們發射導彈;當遠方的‘基洛夫’級核動力巡洋艦也加入攻擊……請問,我們現有的艦隊,能撐過幾分鐘?”
姜晨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回響,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敲擊在眾人的心上:“這不是危言聳聽!1973年第四次中東戰爭中的拉塔基亞海戰,已經向全世界揭示了導彈時代的殘酷。那場海戰證明了,在導彈對決中,誰的電子戰能力更強,誰的火控系統反應更快,誰就能取得壓倒性勝利。技術落后的一方,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他切換了下一張幻燈片,是“龍騰級”的作戰系統結構分解圖。
“所以,我們才需要相控陣雷達!因為只有它,才能用電子掃描代替笨重的機械轉動,才能在幾秒鐘內,同時跟蹤和鎖定來自四面八方的上百個目標,并引導我們的武器進行攔截!我們才需要垂直發射系統!因為它能提供360度全向攻擊能力,發射速度是傳統傾斜式發射架的十倍以上,能應對最危急的飽和攻擊!我們才需要隱身設計!因為它能最大限度地壓縮敵人的發現距離,打亂敵人的攻擊節奏,為我們爭取到那寶貴的、決定生死的預警和反應時間!”
“至于成本,”姜晨的目光轉向那位裝備部門的專家,“單純地堆砌昂貴的技術,確實是吞金獸。但一體化設計,將雷達、通信、電子戰系統高度集成,恰恰是為了提升效費比!一艘‘龍騰’的區域防空能力,足以覆蓋我們過去一個驅逐艦支隊的防空范圍。它的全壽命使用和維護成本,遠低于不斷改裝升級多艘性能落后的舊式軍艦。更重要的是,它為我們未來的技術升級,留下了充足的物理空間和電力冗余!”
他的話語邏輯清晰,論據有力,讓原本嘈雜的會議室漸漸安靜下來。在座的專家們,開始重新審視那張設計圖,眼神從最初的排斥和質疑,漸漸多了幾分思索。
最后,姜晨的目光落在了潘老的身上,語氣誠懇而堅定。
“潘老,各位前輩。我們不能用昨天的經驗,去打明天的戰爭。我們今天在滬上船廠里切割的每一塊鋼板,建造的每一艘戰艦,都是要在二十一世紀的廣闊海疆上,為我們的國家和人民守衛和平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力量和信念。
“它未來要面對的敵人,是聯邦海軍的飽和攻擊,更是鷹醬海軍正在建造的,搭載了‘宙斯盾’作戰系統的‘提康德羅加’級巡洋艦!他們的首艦CG-47號,去年就已經鋪設龍骨了!我們不造,不代表別人會停下腳步等我們。等到威脅已經兵臨城下的時候,我們再想奮起直追,就一切都晚了!”
“這艘船,”姜晨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一字一頓地說道,“不是為了去遠洋爭霸,而是為了讓我們國家在面對任何海上威脅時,都擁有可以昂著頭,平靜地說一個‘不’字的底氣!”
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番話深深地撼動了,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潘老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那雙見證了無數風浪的渾濁眼中,似乎也重新燃起了一團久違的火焰。
就在這寂靜之中,會議室厚重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名戴著眼鏡的年輕秘書,快步走到潘老身邊,壓低聲音,在他耳邊緊急地說了幾句話。
潘老的臉色瞬間變了,他驚訝地抬起頭,看了一眼臺上的姜晨,眼神中充滿了復雜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對全場說道:“今天的會議,暫時到這里。”
然后,他轉向姜晨,用一種全新的、無比鄭重的語氣說:“小姜同志,你的方案……我們701所和滬上造船廠,暫時無法做出結論。”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仿佛在平復內心的激動。
“但是,就在剛才,BJ來電。海軍的劉華清首長點名,要你帶著你的全部設計方案,立刻動身去京城。他要親自聽你的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