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留觀室的門被推開的一剎那,一股濃郁的鮮香混雜著米粥的熱氣,瞬間沖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
顏汐提著兩個保溫袋走了進來。她的發梢還掛著幾顆晶瑩的雨珠,那一身剪裁得體的高定風衣上也有幾處深色的水漬,顯然剛才買飯的路并不算太好走。
她沒看躺在床上的許慎舟,徑直走到床尾的小桌板前,動作利落地將保溫袋打開。
“皮蛋瘦肉粥,還有一份清燉的烏雞湯。”
顏汐的聲音雖然還有些剛才情緒波動后的暗啞,但已經恢復了平日里的冷靜,“醫生說你剛洗了胃,胃黏膜受損,只能吃流食。這家店是老字號,火候足,米油熬得厚,養胃。”
隨著蓋子一個個揭開,熱氣蒸騰而上,那股屬于人間煙火的暖意在冰冷的病房里蔓延開來。
許慎舟靠在搖高的床頭上,目光穿過裊裊上升的白霧,落在顏汐忙碌的背影上。
她正在用紙巾仔細擦拭一次性勺子,動作專注得像是在處理一份價值連城的合同。剛才在商場里那個雷厲風行、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咄咄逼人的顏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少見的溫軟。
“怎么去了這么久?”
許慎舟開口,嗓子被那一碗溫水潤過之后,雖然還是啞,但那種撕裂般的疼痛感減輕了不少。
“排隊。”
提到許止隱,顏汐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將小桌板推到了許慎舟面前。
“吃吧。小心燙。”
許慎舟看了一眼面前那碗熬得奶白濃稠的粥,青花瓷的小勺子靜靜地靠在碗邊。他并沒有立刻動,而是下意識地動了動右手,想要撐著床鋪坐得更直一些。
這一動,手背上那一根透明的輸液管瞬間被繃直。
因為剛才拔過一次氧氣夾,膠布有些松動,這一扯,針頭在血管里微微一偏。
“嘶……”
許慎舟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那種尖銳的刺痛感順著神經末梢鉆進了腦子里。雖然這點痛對他來說不算什么,但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重病號”。
顏汐的反應比他想象的還要快。
幾乎是在他皺眉的瞬間,她就一步跨到了床邊,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別亂動!”
顏汐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慌亂的責備,低頭查看著他的手背。看到沒有回血鼓包,她才松了一口氣,但眉頭依然緊緊鎖著。
“你這只手還在輸液,亂動什么?想再扎一針嗎?”
許慎舟垂下眼簾,看著她按在自己手腕上那只纖細白皙的手。她的指尖有些涼,那是剛才在雨里沾染的寒氣,貼在他滾燙的皮膚上,激起一陣異樣的戰栗。
“我只是想坐起來吃東西。”
他解釋道,聲音里帶著幾分無奈,“這只手不方便,夠不著勺子。”
粥碗放在小桌板的正中央,而他的右手被輸液管牽制著,左手雖然自由,但他并不是左撇子,加上身體虛弱,確實有些勉強。
顏汐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許慎舟那只被“封印”的右手,最后視線落在他那張依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
那雙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一種因為生病而不得不依賴他人的脆弱。
顏汐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咬了咬下唇,那個念頭在腦海里轉了一圈,最終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端起了那碗粥。
“我……”
她剛說出一個字,喉嚨就像是被堵住了。
喂他?
這個動作太親密了。他們雖然是名義上的未婚夫妻,甚至在F國也朝夕相處過,但那種相處更多是基于利益的博弈和偶爾的默契。像這樣帶有明顯照顧性質的只有親密戀人或家人才會做的舉動,從未有過。
但看著許慎舟那副虛弱的樣子,拒絕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
許慎舟看著她端著碗,拿著勺子,身體微微前傾的姿勢,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看出了她的意圖。
那種常年處于高壓防備狀態下的本能,讓他心里閃過一絲慌張。
這不在他的劇本里。
他想要的是顏汐的愧疚,是她的維護,甚至是她為了對抗許家而不得不與他綁定的決心。但他沒想過要這種……細致入微到甚至有些曖昧的照顧。
這太危險了。
一旦習慣了這種溫度,人就會變得軟弱。
“不用。”
許慎舟幾乎是立刻開了口,語氣比平時稍微急促了一些。他伸出左手,有些笨拙地就要去接顏汐手里的碗。
“針在右手,左手沒事的。我自己可以吃。”
他的手伸到半空,因為發燒帶來的肌肉酸痛,指尖微微有些顫抖。
顏汐看著那只顫抖的手,心里的那點猶豫瞬間被一股無名的火氣給壓了下去。
“逞什么能?”
她并沒有把碗遞給他,反而往回縮了縮,避開了他的手。
顏汐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碗擱在手里,用勺子輕輕攪動著,舀起一勺,放在嘴邊吹了吹,直到熱氣散去大半。
“你現在連拿個杯子都費勁,還想自己喝粥?灑在床上還要護士來換床單,折騰的是誰?”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直接把勺子遞到了許慎舟的唇邊。
“張嘴。”
這大概是顏汐這輩子第一次伺候人,動作雖然有些生澀,但語氣卻霸道得像是女王在施舍恩典。
許慎舟僵住了。
那個白瓷勺子就停在他嘴邊半寸的地方,米粥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鉆。
他看著顏汐。
她也在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執著,沒有半點旖旎和羞澀,只有一種要把這碗粥灌進他肚子里的使命感。
許慎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僵持了幾秒鐘,他終究還是敗下陣來。
他微微張開嘴,含住了那個勺子。
粥熬得很爛,入口即化,帶著一點點咸鮮的味道,順著喉嚨滑進那個還在隱隱作痛的胃里。
暖。
真的很暖。
那種暖意不僅僅是在胃里散開,更像是順著血液流向了四肢百骸,讓那些因為寒冷和藥物而僵硬的神經一點點復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