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翹原本能全身而退的。
只要她服從宋戰津的命令撤退,完全可以毫發無損回歸,享受一等功帶來的榮耀與燦爛前程。
可楚翹從來都不是個順從的戰士,她有自己的想法,她真的被楚飛云寵壞了,無法無天。
在宋戰津下令撤退時,楚翹趁亂逆行而上,潛入敵軍副總指揮官的房間里,一槍崩了對方的腦袋。
而她再也無法平安返程。
最終,宋戰津只是搶回了奄奄一息的楚翹,她靠著最后的意志力回到自己的陣地,她想等戰爭勝利的消息。
當然,她想與父親做最后的告別,讓他不要傷心難過。
她只是從有父母親人的地方搬遷去了有盛嘉南的地方,她從來沒有孤單過。
林菀君早已泣不成聲了。
手術已經沒有進行的必要了,誰也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忽然,宋戰津闖入手術室里,眼神里帶著激動喜悅。
“勝利了!我們勝利了!”
因為過于興奮,他臉部的肌肉在抖動。
“我們攻占了敵軍的總指揮部,他們投降了,已經從邊境撤兵,被侵占的邊境高地,也已經處于我軍掌握控制之中。”
楚翹微微睜開了眼睛,朝宋戰津一笑。
“我就知道,我們會贏。”
真好啊。
她再也沒有任何遺憾了,她能無牽無掛地離開,她迫不及待想去找盛嘉南,告訴他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嘉南,你看,咱們的鮮血沒有白流,咱們的生命沒有白白浪費。
山河無恙。
楚翹望向林菀君,朝她伸出了手。
“君君。”
林菀君哽咽著上前,握住楚翹的手,眼淚落在她手背上,沖淡了血漬。
“你答應過的,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是你孩子的干媽。”
楚翹在笑。
“將來,一定要讓孩子知道干媽的存在,逢年過節的,給干媽和干爹掃掃墓燒燒紙,省得我倆在那邊沒錢花。”
林菀君淚如雨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嘉南來了。”
一陣風掠過,楚翹輕輕“啊”了一聲,臉上帶著久別重逢的喜悅微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死亡不是人生的終點。
或許對楚翹而言,死亡只是她下一世的起點。
下意識的楚翹一定生活在和平富裕的年代,她不用再征戰沙場,她只是一個被驕縱慣壞的富家小姐。
他遇到了學霸盛嘉南,她對他一見鐘情,他逃她追,他插翅難飛……
一定會圓滿的。
林菀君堅信上天不會薄待楚翹,她用生命換來的和平,她比任何人都有資格享受和平。
……
當初,林菀君在洗尸臺送走了甘萍,現在,她又在同樣的地方送走了楚翹。
戰爭結束的第一個黎明,朝霞格外燦爛,象征和平的鴿子迎著朝霞肆意飛翔,晨風颯颯,一如楚翹颯爽的笑容。
林菀君從空間里找到一套大紅的長裙,細細給楚翹裝扮,仿佛待嫁的新娘。
繁復的裙擺,大紅的頭花,精致的妝容,甚至連蒼白無血的指甲,都被涂上喜慶的紅色。
楚飛云看到女兒的時候,有片刻的恍惚。
仿佛,女兒不是犧牲了,只是在婚禮上操勞忙碌過于辛苦而暫時睡著了。
他總覺得下一刻女兒就會睜開眼,大笑著說“哈哈,是不是嚇到你們了”。
真是調皮的孩子,怎么能開這種嚇人的玩笑呢?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楚飛云親自將女兒送上了焚尸臺,親自點燃了火焰,看著女兒被烈焰吞噬,那大紅的裙擺融入火光里……
熱風打著轉兒撲向林菀君,有些熱,卻不滾燙,像是故人的手輕輕撫平她皺起的眉心。
林菀君仰頭看,不知哪里飛來兩只鳥兒,繾綣相依,圍著火焰飛翔……
按照楚翹的遺愿,她的骨灰將被分作兩份。
一份葬在南疆的烈士陵園里,長久地守護這片沃土,守護著她付出鮮血與生命的家園。
另外一份,則葬入盛家的陵園,與盛嘉南合葬。
他們終于在一起了,再也不用分開了。
處理完楚翹的身后事,林菀君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野戰醫院。
“你跟著我干什么?”
看著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后的宋戰津,林菀君頗為不耐皺起了眉頭。
“怎么?還想用乙醚放倒我,然后把我綁上三天三夜嗎?宋戰津,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好玩?”
林菀君不是個大度的人,她很小氣,很記仇,哪怕宋戰津是為她好,她也不想原諒。
她需要別人來替她做選擇嗎?她的人生,需要別人干涉嗎?
甚至,她在心底有些怨宋戰津的自作主張。
如果她當時在,或許能像之前野戰醫院遭襲那樣,盡全力保護楚翹。
可是這世上哪有什么如果?
楚翹已經死了,她化作風化作雨,化作清晨第一縷朝陽,灑在了這片大地上。
宋戰津知道林菀君在生氣,他也做好了思想準備。
“君君,我知道你還在生氣,可是我……”
“你知道我在生氣,為什么還要跟著?沒那么多可是,也沒那么多理由,宋戰津,我現在不想見到你。”
林菀君的語氣很沖,說到最后幾乎是在咆哮了。
“我對你不再有半點信任,誰知道你下次會用什么理由將我迷暈呢?誰知道你下次會怎么囚禁我呢。”
她嘲諷道:“你立了大功,已經不再是宋連長了,哦,我該祝賀你呢,以后得叫你一聲宋副團長了。”
是,宋戰津因為立了大功而連升幾級,一躍成為全軍最年輕的副團級干部,前途無限。
“宋副團長,你就算再有權力,手也伸不到我們野戰醫院吧?我有我的領導,我的領導是趙亞軍。”
一把推開宋戰津伸來的手,林菀君怒氣沖沖往醫院走去。
趙亞軍一直沒露面,她估計可能是受了重傷,所以一處理完楚翹的身后事,林菀君馬不停蹄就趕回醫院找人。
宋戰津不顧林菀君的抗拒,緊緊抱住了她。
“君君,我知道我接下來的話可能過于殘忍,但,我還是要告訴你一個慘痛的現實。”
“趙醫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