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支支吾吾半天,突然想到了理由:
“因為…貴妃娘娘,她……她確實想見沈侯爺,對,娘娘有要事,必須當面與沈侯爺說,如若是貴妃娘娘親自想見,自然可以破例進去,這不算是打擾!”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語無倫次地強調著。
忽然,她眼中閃過一絲扭曲的光芒,仿佛找到了一個自認為絕佳的理由,猛地提高了聲音,帶著近乎命令的口吻,看著林黛玉說道:
“沒錯,貴妃娘娘剛剛親口吩咐的,是要見沈侯爺,而不是你,故而,請你立刻回去,告知沈侯爺,請他速速親自來此覲見。”
“若是耽擱了貴妃娘娘的要事,惹得娘娘鳳顏不悅,雷霆震怒,這后果,你可承擔不起!到時候,可休怪我沒提前通知你們!”
王夫人越說越覺得這個理由站得住腳,甚至重新找回了一絲底氣,企圖用貴妃的命令和可能的怒火來威逼林黛玉就范,好將那該死的沈蘊騙過來。
她的賊心不死,依舊幻想著那捉奸在場的一幕能夠上演。
然而,林黛玉怎么可能被她這拙劣的謊言和威脅所嚇倒?
看著王夫人因為急切和恐懼而微微扭曲的面容,心中最后一絲因為親戚關系而產生的微弱漣漪也徹底平復,只剩下冰冷的失望與鄙夷。
林黛玉沒有按照王夫人的要求離開,反而站在原地,用帶著凜然正氣的目光,冷冷地注視著王夫人,冷然回道:
“二舅母,事到如今,您何必還要自欺欺人,執迷不悟?你摸著良心,捫心自問,蘊郎他到底與你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就因為我,因為你對我這個外甥女心存芥蒂、百般不滿,所以從見到蘊郎的第一面起,你就將他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嗎?”
林黛玉語氣漸漸激動起來,帶著為沈蘊不平的憤慨,但更多的是看透世情的冰冷:
“蘊郎他何時主動害過你?可你呢,明里暗里,算計了一次又一次,他念在親戚情分,屢屢忍讓,可你卻變本加厲!”
“如今,更是趁著貴妃省親這樣天大的恩典和喜事,設下毒計,你到底想將他逼到何等地步才肯罷休?”
“你可曾想過,你這么做,會牽連多少人?會害了多少人?你考慮過大姐姐的處境嗎?你的良心難道就不會痛嗎?!”
這番話,若是在上一世,那個寄人籬下、小心翼翼、多愁善感的林黛玉,是絕不可能以如此姿態、如此語氣質問王夫人這個長輩的。
但這一世,經歷了生死輪回,擁有了沈蘊毫無保留的愛與庇護,見識了更廣闊的天地,也看清了人心最深的幽暗。
林黛玉早已不再是那個需要看人臉色、忍氣吞聲的孤女。
她有了底氣,有了鋒芒,更有了守護所愛之人的勇氣與力量。
王夫人聽得滿心驚駭,如同被扒光了衣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臉上血色盡褪,一片慘白。
眼睛圓睜,瞳孔緊縮,眼中充滿了不可置信與極度的驚愕,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外甥女。
嘴唇哆嗦著,下意識地矢口否認,聲音尖利而破碎:
“你……你胡說什么?!我……我何時要害他了?我……我又怎么對他了?你休要在此血口噴人,污蔑長輩,你這是大不孝!”
然而,這番反駁蒼白無力,更像是被揭穿后的本能掙扎。
就在王夫人這色厲內荏的尖叫聲剛剛落下,只聽得‘吱呀’一聲輕響,身后那扇一直虛掩著的佛堂門,被從里面緩緩拉開了。
賈元春挺著已然顯懷的腹部,一只手輕輕扶著門框,靜靜地站在門口。
身上那套莊重的貴妃常服似乎有些微的凌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悲不喜,只有近乎凝固的沉重與蒼白。
那雙曾經在見到沈蘊時璀璨生輝的美眸,此刻有些黯淡,如同干涸的古井,深不見底,卻又仿佛壓抑著即將噴發的熔巖。
賈元春的目光,越過驚慌失措的王夫人,先是與林黛玉擔憂而了然的眼神輕輕一觸,隨即,便如同千斤重擔般,緩緩地,落在了那個僵直著背影、正對著自己的母親王夫人身上。
王夫人本就心虛膽戰到了極點,突聞身后門響,嚇得魂飛魄散,渾身一個激靈,如同驚弓之鳥般猛地轉過身來。
待看清門口站著的人是賈元春,而且是這樣一副從未見過,令人心悸的神色時,她更是驚駭萬分,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慌忙退到一旁,彎下腰,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問道:
“娘……娘娘,您…您怎么出來了?是……是禮佛完畢了嗎?還是…還是被什么聲音驚擾了?”
此刻的王夫人心中抱著一絲僥幸,希望女兒沒有聽到外面的對話,或者至少沒有聽懂。
但很顯然,賈元春不僅早就聽到了外頭的對話,而且她也完全聽懂了。
那字字句句,如同淬了冰的針,透過門縫,扎進了她的耳中,更深深地扎進了她的心里。
王夫人急切、慌張、乃至狠毒的辯解與謀劃,林黛玉冷靜、犀利、步步緊逼的質問與揭露,無一不在印證著沈蘊密信中的殘酷真相。
賈元春眼中最后一絲屬于女兒的柔軟溫情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可見骨的失望和足以凍結空氣的冰冷。
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再沒有了往昔的孺慕與依賴,平靜得可怕,那目光不像是看一個血脈相連的母親,更像是在審視一個陌生人,甚至是心懷叵測的仇人。
賈元春在門口靜靜站了半晌,仿佛在努力平復腹中因為情緒激動而傳來的細微不適,也像是在積攢足夠的力氣,去面對門內門外這令人心碎的殘局。
最終,深吸了一口氣,在開口時,聲音異常平靜,帶著屬于貴妃不容置疑的疏離與威嚴:
“太太,還有林妹妹,何必在外頭爭執,擾了佛門清凈,也失了體統,有什么話,都進來說吧。”
說完,她不再看僵立在原地、臉色慘白的王夫人,自己先一步轉身,一手習慣性地護著小腹,步伐略顯沉重卻依舊保持著儀態,緩緩走回了佛堂內那繚繞著檀香、卻已無半分祥和之氣的空間。
林黛玉見狀,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最擔心賈元春情緒波動過甚,動了胎氣。
此刻也顧不得許多,急忙加快腳步跟了進去,輕輕攙扶住賈元春的手臂,入手只覺一片冰涼,且能感覺到元春身體細微的顫抖。
擔憂地看了元春一眼,手上微微用力,既是攙扶,也是無聲的支撐。
賈元春感受到手臂上傳來的溫暖與力量,側過頭,與黛玉目光相接,在那雙清澈的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關切與同仇敵愾。
心中涌起一股酸澀的暖流,蒼白如紙的臉上勉強扯出一絲感激,輕輕點了點頭。
而王夫人,卻如同被釘在了門檻之外。
嘴角不受控制地囁嚅著,想說什么,卻又發不出任何聲音。
雙腿如同灌滿了沉重的鉛塊,又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沼澤,怎么也抬不起步子。
那扇敞開的佛堂門,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尋常的門戶,而像是一個張開了漆黑大口的深淵,彌漫著不祥的氣息。
內心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畏懼,仿佛只要踏入其中,便會墜入萬劫不復之地,所有隱藏的陰暗算計,以及即將面臨的女兒冰冷的審判,都會將她徹底吞噬。
賈元春簡單地和林黛玉用眼神交流,確認彼此心意后,目光便如同兩道冰冷的箭矢,倏然射向依舊佇立在門口、彷徨無措的王夫人。
見王夫人竟畏懼不前,賈元春眼神驟然一厲,屬于宮廷上位者的威壓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聲音也陡然提高了些許,帶著命令與不容置疑的威懾:
“太太還在猶豫什么?本宮的話,你沒聽懂嗎?”
“有什么話,有什么緣由,現在進來,當著本宮的面說清楚,若你實在不愿意進來,那也罷……”
話音一頓,眼中寒光更盛,語氣斬釘截鐵,用玉石俱焚般的決絕說道:
“那本宮現在就命人,將前廳的沈侯爺、林姑父、老爺,還有外頭所有的女眷、宮人,全都請到這佛堂院中來!”
“讓大家一起聽聽,你方才在外頭,與林妹妹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假傳本宮口諭,非要召見沈侯爺,又是存的什么心思?本宮倒是很想知道,你究竟藏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見不得人,還是說不得?!”
這番話,不僅充滿了命令的意味,更是明晃晃的威脅與最后的通牒。
是在明確告知王夫人,要么進來單獨交代,要么就當著所有人的丟人現眼。
而且,話語間透露出似乎已經掌握了王夫人的某些隱秘和盤算,只是給她最后一個坦白的機會。
王夫人聽了,如遭雷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嘴角不受控制地劇烈抽動起來,眼神驚恐萬狀。
死死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帶著最后一絲僥幸和哀求看向賈元春,希望能從女兒眼中看到一絲往日的溫情或松動。
然而,她看到的只有一片冰封的寒霜。
賈元春站在那里,身姿挺直,即便懷有身孕,那通身的貴妃威儀卻仿佛化作了實質的冷氣,籠罩著整個佛堂。
眼神銳利如刀,表情肅穆如神祇,哪里還有半分之前母女相見時的柔和與孺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