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這個時候,錢稅司的人手其實也是最緊張的時候,派往南鄉柯家村這一片的巡查隊其實也就三人,領隊的是個叫鄒觀棋的年輕書吏,竹升試出身,入衙不過一年有余。
這一路走來,盡是平坦沃野,隗江的幾條支流從西面蜿蜒而下,灌溉著兩岸的田地,放眼望去,田壟齊整,溝渠縱橫。
柯家村便坐落在一處河灣邊上,村前是田,村后是河,正是好位置。
頭一日進村,一行人到了村中已經過了午時,和本地撫民使鄧老九打了招呼,他們便投入了突擊巡查的流程,自覺總體還算順利。
村東柯大田家,鄒觀棋敲開門,報了身份。
柯大田愣了一下,連忙躬身,把人往院里讓,又喊媳婦倒水。
問收成,答“托大老爺的福,今年風調雨順”。
問交了多少糧,答“該交的都交了,不敢短少”。
問糴引發沒發,他從懷里摸出那張薄紙,雙手遞過來給鄒觀棋過目。
鄒觀棋接過看了看,還給他,又問:“這糴引,打算怎么用?”
柯大田賠著笑:“馮書吏說是能憑著東西去城里賣糧,能多賣點錢。小的想先留著,往后去城里時再說。”
再去其他村中農戶家時,這些農戶也是差不多,態度還是恭敬的,可那恭敬里,似乎多了點什么。
問的話還是那些,答的話也還是那些,可鄒觀棋總覺得,這些農戶的眼神在躲。
他沒多想,只當是農戶見了官差,難免拘謹。
一切都正常。
......
第二日,鄒觀棋開始核田畝。
他們一行人,一塊地一塊地走,一壟一壟看。
地里已經空了。
秋糧收過,粟米早已歸倉,只剩下一片片齊整的粟茬,在秋日下泛著枯黃。
偶爾有遺漏的穗子,已經被鳥雀啄得只剩空殼。
鄒觀棋蹲在柯大田家的地頭,撥開粟茬,捏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
土色發黑,是上好的淤土。
他又看了看那些粟茬,粗壯、密實,茬口齊整,確實是好收成才有的樣子。
他又去了王婆家的地,土質略遜,粟茬也稀些,但還算齊整。
劉老漢家的地在村北,靠近一條水渠,粟茬同樣壯實。
鄒觀棋蹲在地頭,望著這一片片收割后的田地,心里有了數。
這么好的地,風調雨順的年景,打出報上來賬冊上的那些數,倒也不算完全不可能。
可他還是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傍晚回村,鄒觀棋又去了柯大田家。
這回他沒問收成,就坐在院子里,跟柯大田閑扯。
扯今年的雨水,扯地里的活兒,扯他那個在城里打短工的侄子。
柯大田起初還有些拘謹,后來漸漸松快了些,話也多了。
天色漸暗,柯大田的媳婦從灶房探出頭,往院子里望了望,又縮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端出兩碗粟米粥,放在院子里的矮桌上,又擺了一小碟干巴巴的野菜,碟子里只有寥寥幾根。
柯大田看了看那兩碗粥,又看了看鄒觀棋,有些遲疑。
鄒觀棋擺擺手:
“你吃你的,我就是坐坐。”
柯大田應了一聲,端起碗,把野菜混在粥里,攪了攪,低頭喝起來。
鄒觀棋低頭看了一眼那粥,又看了一眼那幾根野菜。
他想起村口那片黑油油的淤土,想起那些粗壯的粟茬,想起河水嘩嘩流過田邊的聲音。
這么好的地,風調雨順的年景,就算交了一半,也不該吃這個。
不知道是粥太清,還是一旁有人,柯大田喝的很快。
兩三口便將空碗放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的對著鄒觀棋笑了起來。
“就吃這個?”他問。
柯大田賠笑道:
“莊稼人,粗茶淡飯,慣了。”
鄒觀棋沒說話。
他站起身,告辭。
——
第三日,鄒觀棋換了路子,如第一日一般串門閑聊。
這家坐坐,那家聊聊,趕上飯點兒,就看看人家吃什么。
王婆家,午飯是一鍋黑綠色的糊糊。
王婆說是“地里挖的灰灰菜,摻了點粟粉”,可那糊糊稠得能立住筷子,鄒觀棋仔細一看,里頭不止有菜,還有土——不是沾上的土,是摻進去的土,和菜、面攪在一起,成了糊糊。
“這是...”他沒說完。
王婆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摻了點白灰土,頂飽。”
鄒觀棋喉嚨里像是堵了什么東西。
鄒觀棋沒再問。
劉老漢家,晚飯是幾個黑黃色的窩窩。
劉老漢的孫子抱著一個啃,啃得滿嘴都是渣。
鄒觀棋接過一個看了看——小米面摻了糠,還有土,硬得能砸死人。
灶臺上也沒見鹽。
“這糠...”他問。
劉老漢低著頭:
“拿存糧換的。一斤糧能換三斤糠,摻著吃,能多吃些日子。”
鄒觀棋沒說話。
還有幾家,吃的也是這些。
野菜糊糊摻土,糠窩頭摻土。
有戶人家連糊糊都沒有,就是井里打上來的涼水,盛在粗碗里,就著清水啃窩頭。
鄒觀棋一路看下來,心里越來越沉。
——
傍晚,他去了鄧老九家。
鄧老九正在院里劈柴,見了鄒觀棋,放下斧頭,側身讓開:
“鄒書吏,屋里坐。”
鄒觀棋進屋,在條凳上坐下。鄧老九倒了碗水,放在他面前,自己在對面坐下,垂著眼,不說話。
鄒觀棋打量著他——四十來歲,古銅色的臉,眉眼間有一股軍伍中人的沉凝。
左腿從膝蓋往下,有一道猙獰的疤痕,肌肉有些萎縮。
“鄧撫民,”鄒觀棋開口,“這幾日我在村里轉了轉,看了幾戶人家的吃食。”
鄧老九抬起頭,看著他。
“柯大田家,喝稀粥。王婆家,吃野菜糊糊,摻了土。劉老漢家,吃糠窩頭,也摻了土。”鄒觀棋看著他,“鄧撫民,您在此處比我時間久,這村里人過的是什么日子,您比我清楚。他們怎么吃成這樣?”
鄧老九沉默。
鄒觀棋等了一會兒,又道:
“柯家村的地,我看了,都是好地。挨著河,有水,土也肥。風調雨順的年景,收成不會差。可他們交了糧之后,就吃這些?”
鄧老九垂下眼,不說話。
鄒觀棋看著他:“鄧撫民,撫民使有監察鄉里的責任,這報上去賬冊里的數,您都畫了押的。您畫押的時候,知不知道他們交完糧之后,要吃這些?”
鄧老九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聲音沙啞:
“馮書吏說,多報些糧,是為大老爺好。小人想著,為大老爺好,總不會錯。”
鄒觀棋看著他,沉默片刻,又問:
“馮書吏什么時候跟你說的?”
鄧老九道:
“巡查隊進村前兩日,馮書吏來過村里,跟小人說了這事。
說這次秋糧,上頭看得緊,讓小人幫著把數報高些,回頭在大老爺面前也好交代。”
鄒觀棋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頭道:
“鄧撫民,您是軍中出來的,如今又在鄉間當差,村里的事,您比旁人清楚。
他們要真是過得艱難,該往上頭說的,還是得說。”
鄧老九愣了愣,沒說話。
鄒觀棋轉身離去。
——
出了院子,一同來的巡查吏員迎上來,壓低聲音:
“問出來了?”
鄒觀棋點點頭:
“馮翊飛在巡查隊進村前來過。”
那吏員一愣:
“他知道咱們要來?”
鄒觀棋沒說話,望著暮色里的村子。
炊煙裊裊,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升起。
他知道那些炊煙底下,是一鍋鍋摻了土的糊糊、摻了土的窩頭,是連一點鹽味都沒有的日子。
地是肥的,河是近的,年景是好的。
人呢?
他轉過身,往村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