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窈是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惡心感驚醒的。
胃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瘋狂翻攪。
她猛地從那張鋪著大紅色龍鳳呈祥被褥的豪華大床上彈起,甚至來不及穿鞋,光著腳就沖進了獨立的衛生間。
“嘔——”
她趴在冰冷的馬桶邊,卻什么都吐不出來,只有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干嘔。
生理性的淚水從眼角滲出,喉嚨里火燒火燎。
這就是懷孕的感覺嗎?
書上輕飄飄的“孕早期反應”五個字,落在自己身上,竟是這般山崩地裂。
“小窈,醒啦?快出來吃早飯!”
門外,傳來婆婆秦嵐中氣十足又充滿關切的聲音。
姜窈趕緊用水沖了把臉,看著鏡子里那張蒼白如紙的臉,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不能讓她擔心。
她推開門。
“媽,早上好。”
“哎喲,我的乖乖,你這臉色怎么這么差?”
秦嵐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琳瑯滿目,一碗濃稠的雞湯小米粥,幾個白胖的肉包子,還有一碟金黃的雞蛋羹。
濃郁的肉香和雞湯的油腥味混合在一起,像一枚炸彈,在姜窈的鼻腔里轟然引爆。
胃里剛剛平復下去的惡心感,再次排山倒海而來。
“是不是沒睡好?”秦嵐心疼地把托盤放在桌上,“快,趁熱把這碗雞湯粥喝了,我讓王嫂燉了一晚上呢,最是補氣血!”
她盛起一勺,遞到姜窈嘴邊。
姜窈看著那勺泛著油光的粥,喉嚨一緊,幾乎又要控制不住。
她不動聲色地后退半步,自己接過碗。
“謝謝媽,我自己來。”
她垂下眼,用勺子慢慢攪動著,假裝在吹涼,實際上是在給自己爭取喘息的時間。
“這孩子,跟媽客氣什么。”
秦嵐沒多想,又把包子推到她面前。
“還有這個,多吃點,你現在可是一個人吃,兩個人補!”
“嗯。”
姜窈低低地應了一聲,感覺自己不是在吃早餐,是在渡劫。
這一天,對姜窈來說,是名副其實的“愛的圍城”。
上午,秦嵐獻寶似的拿來一臺嶄新的錄音機,放上她托人買的《命運交響曲》磁帶。
“聽!這就是胎教!培養我孫子的大格局!”
激昂的樂曲在房間里回蕩,姜窈捏著設計筆,看著圖紙上的旗袍,腦子里卻全是千軍萬馬。
她差點給旗袍加上肩章。
中午,午飯更是豐盛得令人發指。
清蒸魚、白灼蝦、蓮藕排骨湯……滿滿一桌子。
“小窈,吃這個,這個有營養!”
“小窈,喝湯,這個湯最補!”
姜窈在秦嵐期待的目光下,感覺自己像一只被強行填食的鴨子。
每吃一口,都是一場意志力的考驗。
她不想拂了婆婆的好意,她知道這一切都是源于愛,可這份愛,太沉重,太濃烈,壓得她喘不過氣。
下午,秦嵐又端來一碗據說是“安胎圣品”的核桃糊。
那股甜膩的味道,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再也撐不住了。
晚飯時間。
陸振國和陸津州都還沒回來。
王嫂的拿手好菜,紅燒魚,被秦嵐親手端上了桌。
醬汁濃郁,香氣撲鼻。
擱在以前,這絕對是姜窈的最愛。
可現在,這味道卻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刺入她的胃里。
“小窈,快嘗嘗!這魚最新鮮了!”
秦嵐夾了一塊最大、最肥美的魚肚子肉,放進姜窈碗里。
那塊油光锃亮的魚肉,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姜窈的臉色,“刷”的一下,白了。
她再也忍不住了。
“唔……”
她猛地捂住嘴,推開椅子,瘋了一樣沖向衛生間。
“嘔——!!”
這一次,不再是干嘔。
中午和下午強行咽下去的東西,混合著酸澀的胃液,被她吐得一干二凈。
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耳朵里嗡嗡作響。
“小窈!小窈你怎么了?”
秦嵐徹底慌了,跟在后面,看著兒媳婦吐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樣子,手足無措。
“我……我是不是做錯什么了?是不是……是不是這魚不干凈?”
她語無倫次,聲音里帶著哭腔。
姜窈虛弱地靠在墻上,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
她想說“不是的,媽,不關你的事”,可一張嘴,又是新一輪的干嘔。
就在這時,大門“咔噠”一聲開了。
陸津州回來了。
他剛換好鞋,一抬頭,就看到了眼前這混亂的一幕。
他的妻子,虛弱地扶著衛生間的門框,臉色白得像一張紙,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他的母親,站在一旁,滿臉驚慌和自責,眼圈都紅了。
而餐廳的桌上,擺滿了豐盛油膩的菜肴。
陸津州的目光,冷冽如冰。
他什么都沒問,大步流星地走過去。
在秦嵐和姜窈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彎下腰,手臂穿過姜窈的膝彎和后背,將她整個打橫抱了起來。
動作沉穩,沒有一絲一毫的晃動。
姜窈猝不及防地落入一個堅實又溫暖的懷抱,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熟悉的、清冽好聞的氣息,那顆因為孕吐而狂跳不止的心,奇跡般地安定了下來。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軍裝前襟。
陸津州抱著她,轉身,冰冷的視線掃過餐桌上那盤香氣四溢的紅燒魚。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秦嵐被兒子那從未有過的眼神看得心頭一顫,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要干什么?
他……會責備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