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法王的宮廷。
路易十一陰沉著臉坐在王座上,大多廷臣都被趕了出去,只留下幾位親信守在一旁。
在他跟前站著的是面色緊張,冷汗直流的波旁公爵,哪怕如今已是燥熱的五月,公爵仍感到這間空蕩蕩的宮殿如冬日的雪原般寒冷。
“波旁公爵,你的表現讓人失望透頂!”
國王的聲音中帶著難以壓抑的惱怒。
“我本以為你會是下一個迪努瓦,像他收復巴黎時那樣輕松地為我奪回第戎和更多法蘭西的土地,可惜你的表現并不如我期望中那樣?!?/p>
公爵深吸一口氣,強忍著被君主當眾斥責的屈辱解釋道:“陛下,第戎的守備力量在我軍抵達之前已經得到了極大的加強,帝國的軍隊如今占據著那里,我們......”
“夠了,不必再為你的失敗找借口了。”
路易十一緊皺著眉頭呵斥道。
波旁公爵,這位侍奉了查理七世和路易十一兩位君主的老臣,此時也只得羞愧地低下頭。
“我將法蘭西最精銳的部隊交給你統帥,你卻沒能為我帶回勝利?!?/p>
波旁公爵很想懟上幾句,畢竟路易十一將幾個王室直屬軍團和相當一部分敕令騎士留在了巴黎,他手下的部隊中常備部隊只占到一半左右,剩下的都是臨時東拼西湊的人馬。
然而,這時候駁國王的嘴無異于火上澆油,因此公爵選擇理智地閉上嘴巴。
“照往常的慣例,我應該削去你的軍權,將軍隊交予更具才能的人指揮,不過我還是選擇相信你的能力,眼下你有一個戴罪立功的好機會。”
“感謝您的信任。陛下,請下命令吧,這一次我不會再讓您失望了?!?/p>
見國王語氣稍緩,波旁公爵立刻抓住機會表露自己的忠心。
盡管眼下的局勢對法蘭西王國來講已經嚴峻到了極點,但是更糟糕的時候他的祖國也不是沒有經歷過。
過去與迪努瓦一同率軍將英格蘭人逐出大陸的經歷讓波旁公爵堅信法蘭西必將取得最終的勝利,而且他并不想放棄已經到手的權勢。
經過長久的戰爭、政治斗爭的磨礪后,他已經成了宮廷中唯一能與安茹公爵平起平坐的大權臣,他們一人掌控軍隊,一人掌控朝堂,都是路易十一的左膀右臂,地位十分尊崇。
想要維持這令人迷醉的權勢,他首先要確保不讓國王感到失望,不過現在還必須確保國王不會失去其自身的權勢。
為此,他已經做好了與帝國,與那位威名遠揚的皇帝直接對抗的準備。
“前不久我派往帝國的密探從法蘭克福帶來了一個壞消息——那位拉斯洛皇帝最終決定向法蘭西發起進攻?!?/p>
一股沉默籠罩了整個朝堂,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不止是自認為下定了決心的波旁公爵,還有一旁站著的安茹公爵,拉巴呂主教等人的臉色都不怎么好看。
壓抑,甚至絕望的情緒開始在空氣中蔓延。
不管平時路易十一怎么在大臣們跟前表示自己對皇帝權威的蔑視,事情真到了無可挽回的時候,絕不會有人升起哪怕一絲輕視皇帝的念頭。
畢竟,過去被人們認為不可戰勝的奧斯曼帝國如今看上去無比凄慘,其蘇丹如今還在因斯布魯克做客呢,許多帝國的貴族、教士甚至愿意向皇帝繳納幾格羅申的門票錢,只為親眼看看那傳說中的蘇丹與常人有何不同。
如果不是因為雙方的敵對關系,就連路易十一自己也有興趣去看上一眼。
只是,如果他是以獄友的身份前去會見那位曾與他結盟的奧斯曼蘇丹,事情就沒那么有趣了。
“好了,沒什么好怕的,”路易十一擺擺手,將大臣們的思緒拉了回來,并嘗試著驅散他們心中的陰霾,“皇帝勞師遠征,我們本土作戰,這場戰爭的結果一定是我們的勝利。在請那位皇帝親自到巴黎做客之前,我們得先清掃一下家里的污穢物?!?/p>
“您是說那些重新掀起叛亂的大封建主?”
“是啊,巴黎的南面,奧爾良被我那愚蠢的弟弟和叛徒們圍困,西北的魯昂也被布列塔尼和勃艮第的軍隊圍困,先把他們收拾了,才好騰出手來對付皇帝?!?/p>
路易十一的語氣頗為冰冷,被他點到名的家伙,已經上了他的必殺名單。
為了維持法蘭西的統一和穩定,就算是親弟弟,就算要違背與母親定下的契約,他也不打算再手下留情了。
“可是,時間上是否來得及?”波旁公爵對此感到擔憂。
皇帝的大軍何時進攻,從哪里進攻,他目前還沒有得到明確的情報,如果真如第戎的敵人所說,皇帝要先進攻王國南部的阿維尼翁,那他有信心先一步擊敗那些主動出擊的反叛勢力。
他們縮在城堡里的時候,公爵還會感覺到有些棘手,但現在這些叛賊都因為皇帝的決定而變得格外大膽,這反而為他和法蘭西軍隊創造了靠野戰擊潰敵人的機會。
“根據洛林方面的情報,帝國軍隊的集結地點是巴塞爾,也許是受到羅馬方面的影響,皇帝的第一目標很可能放在了阿維尼翁?!?/p>
安茹公爵勒內將自己從孫子洛林公爵那里得來的情報告知眾人。
他那年輕莽撞的孫兒尼古拉一世竟然打算抗拒帝國議會的決議,既不打算出兵,也不打算交錢。
為此,老公爵狠狠訓斥了他一頓,并且逼迫他向帝國金庫繳納了戰爭稅。
就算將來尼古拉一世要繼承安茹家族的所有土地,但作為洛林公爵所要承擔的帝國義務在安茹公爵看來是不可違背的。
早年間,還未因為兄長的猝然離世而繼承安茹家族領地的勒內僅僅只靠著自己的妻子、洛林家族最后一位成員伊麗莎白的身份取得了洛林的統治權。
那段時間里,勃艮第公爵【好人】菲利浦曾多次與他發生交戰,支撐他戰斗下去的一個重要因素便是西吉斯蒙德皇帝的支持。
沒錯,就是拉斯洛的外公盧森堡的西吉斯蒙德,勒內與那位皇帝私交甚密,為了對抗盧森堡和洛林共同的敵人勃艮第公爵,他們結成了同盟。
可惜后來西吉斯蒙德的繼業者哈布斯堡的阿爾布雷希特二世卻選擇與勃艮第公爵親善,導致后來洛林在戰爭中喪失了不少土地。
而阿爾布雷希特二世的兒子拉斯洛選擇延續其父親的戰略,使得洛林的處境越發尷尬。
另一方面,如今的洛林公爵尼古拉一世更是勒內唯一的繼承人,也是安茹家族僅存的獨苗。
因此,查理想殺他吞下洛林,皇帝也想殺他鏟除帝國內鬼,沒準路易十一也想殺他以兼并安茹家族的基業,這個可憐的孩子在他父親病逝的那一刻起,生命就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可是,他還那樣年輕,又那樣沖動,竟然將自己視為法王的追隨者,并且與他父親一樣總是試圖違抗皇帝。
要知道在勒內當洛林公爵的那些年里,他都不怎么會與皇帝對抗......
勒內現在所能做的除了哀嘆家族的不幸和教育的失敗以外,就只剩下盯緊法王不讓他下黑手了。
另一方面,勒內也在試圖教會孫子學習和遵循帝國的運行規則,不要因為愚蠢而葬送自己的一切,只可惜這樣的努力收效甚微。
沒人理會安茹公爵復雜的心情,大家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即將發生的戰事上。
“如果情況果真如此,那我們就該抓緊時間采取行動了。”
“我們是先解決奧爾良的敵人,還是諾曼底的敵人,或者兵分兩路同時解決這兩路敵人?”
路易十一向波旁公爵尋求建議。
他知道法蘭西的軍隊實力尚存,起碼比這兩路叛軍都要強大,但是他沒法確定應該怎樣做出安排。
至于說更南方的阿馬尼亞克叛軍和一個多月前重新爆發的魯西永叛亂,路易十一已經放棄了思考。
魯西永那邊,聽說阿拉貢的軍隊已經在巴塞羅那開始集結了,傳聞說胡安二世準備通過軍事手段取回曾經割讓給法蘭西的領土。
對此,路易十一表示熱烈歡迎,他已經平定了四次魯西永叛亂了,為此他腸子都悔青了。
如果讓他回到十年前,見到當時那個貪婪的自己,恐怕會忍不住扇幾個大嘴巴子。
什么地都敢吃的人,注定要遭受長久的折磨。
“奧爾良那邊,我倒是有一個建議?!崩諆葥屧诓ㄅ怨艋卮鹬罢f道。
“說來聽聽?!?/p>
“奧爾良公爵路易受您監護多年,奧爾良的民眾都在盼望他的回歸,如果您能夠派遣一支軍隊護送他返回封地并集結奧爾良和昂古萊姆的軍隊發起反擊,南面的叛軍便不再是問題?!?/p>
“奧爾良公爵才八歲,他的堂兄昂古萊姆伯爵也才十一歲...不過,為了王國的安危,現在也顧不了這么多了。”
路易十一本打算將這個任務交給勒內,可惜勒內已經決定返回普羅旺斯組織防御以應對帝國軍隊可能的進攻了。
于是,這個任務落在了曼恩伯爵查理四世的頭上,他是曾在第一次公益同盟戰爭中坑了路易十一一把的查理三世的兒子,在其父親郁郁而終后繼承了曼恩,并幫叔叔勒內代管安茹,是勒內最信任的助手和親人。
為了盡可能集中兵力對抗勃艮第和布列塔尼的聯軍,路易十一只給奧爾良公爵分配了不到三千兵馬,剩下的軍隊都需要他返回自己的領地再行召集。
剩下的兩萬多兵馬則被分配給了波旁公爵,這支軍隊將在公爵的率領下北上尋找時機與敵軍展開決戰,以期一錘定音。
...
法蘭西這邊的應對拉斯洛尚不知曉,他此時剛剛風塵仆仆地趕到巴塞爾。
巴塞爾城外的帝國軍營地內,拉斯洛才從巴塞爾主教和巴塞爾自由市政府那里討要了一筆“自愿捐贈”的物資和錢財,又在營地里巡視了一圈,此時已經累得夠嗆。
走進自己的帳篷內用涼水洗了把臉,他才勉強提振起精神看向一旁坐著看書的兩個小子。
那是他專門給兩個小家伙找來的軍事方面的書籍,不僅有古代名將的事跡,還有許多有用的軍事常識。
克里斯托弗和馬克西米利安難得的都看得津津有味,這讓拉斯洛意外之余又頗感欣慰。
他還以為熱衷于宗教書籍的克里斯托弗和單純不愛看書的馬克西米利安都會對此興致缺缺呢,看來他這段時間的教誨起到了一些作用。
“你們應該看這些書有段時間了,有沒有什么想法?”拉斯洛有些期待地問道。
“在戰斗中巧用計謀很重要,果斷地抓住戰機是勝利的關鍵?!瘪R克西米利安答道。
克里斯托弗也認同弟弟的看法,不過他看到了更多東西:“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后勤,在后勤充足的情況下,軍隊的戰斗力才能得到充分的發揮。另外,通過外交手段瓦解敵人的聯合遠比直接對抗所有敵人更加輕松?!?/p>
好小子,這是得了我的真傳。
拉斯洛有些高興地摸了摸克里斯托弗的頭,盡管他目前還難以適應軍旅生活,但拉斯洛相信他會是一位合格的統帥。
“你們兩個說的都有道理,只不過著眼的方面不同,今后可要多多交流,相互學習才行?!?/p>
“哼?!笨吹礁赣H明顯偏向哥哥,馬克西米利安有些賭氣地扭過頭去。
他只看了那些關于戰爭經過的描述,其他部分則一律跳過,因此自然沒法理解克里斯托弗的觀點從何而來。
拉斯洛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正思考著怎樣安撫馬克西米利安,就聽到克里斯托弗開口問道:“父親,我們這一次要去的地方,就是書中提到的高盧吧?”
“嗯,怎么了?”
“您也經歷了那么多戰爭,為什么不像凱撒那樣寫一本書來記錄自己的心得呢?相比起這些古老的書籍,我更好奇您的經歷。”
“呵呵,傻孩子,等你們再長大一些,就知道統治遼闊的疆域是多么辛苦了。也許在退休后我會有時間寫一本書,在那之前就...”
“好吧。”克里斯托弗感到有些遺憾,一旁豎著耳朵偷聽的馬克西米利安也有同樣的感受。
父子三人正打算繼續聊幾句,拉斯洛的首席顧問伯恩哈德大主教急匆匆地闖入了帳篷,手里還緊緊捏著一封信件。
“發生什么事了?”拉斯洛還沒見過伯恩哈德這般急躁的模樣,于是放下心底的不悅問道。
“陛下,羅馬方面傳來消息,教宗在一個月前...魂歸天國了。”
那顫抖的聲音,不知是出于悲傷,還是出于興奮,伯恩哈德與拉斯洛對視一眼,意識到他們等待許久的機會終于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