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植特意把君臣有別四個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給自己劃清界限。
笑了半晌,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沉。
“不過依本王看,太孫殿下應該不會這么絕情,這北疆防線要是沒咱兄弟幾個鎮守,韃靼和瓦剌的鐵騎怕是早就踏進來了,哪還有關內的安穩日子?”
朱植也不急于拉攏,先往朱權心里埋顆種子再說。
可寧王朱權壓根不吃他這套,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慢悠悠應道。
“弟弟都懂。”
“不過話說回來,做臣子的,自然得聽君王安排,真到了那一步,太孫殿下要是讓咱交兵權,那也得乖乖聽話不是?”
朱植聞言笑了笑,眼神里閃過一絲深意。
“是嗎?真到了那一天,十七弟怕是就不這么說了。”
話鋒一轉,他又故作輕松地補充。
“不過嘛,相信咱這大侄兒不會這么絕情的。”
朱權順著他的話點頭,語氣聽不出波瀾。
“那是自然。”
“呵呵,不說這些了,喝茶喝茶。”
朱植端起茶杯示意。
“一會兒靠在車里睡一覺,這路遠著呢,指不定還得受多少風雪罪。”
“好。”
朱權應了一聲,兩人各自舉杯,目光在氤氳的茶氣中輕輕一碰,又很快移開。
車廂里重歸寂靜,只有炭盆里偶爾爆出的火星聲,襯得這一路的風雪,愈發顯得漫長了。
……
陜西地界的官道上,秦王朱樉正帶著親衛在驛站候著,遠遠望見晉王的旗號,便快步迎了上去。
“三弟。”
朱棢的車馬剛停穩,朱樉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說拉上了自己的馬車,屏退了左右。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寒風,朱棢才剛坐穩,就急聲問道。
“二哥,上次你在封地出的那檔子事,真是太險了!外面都傳得沸沸揚揚,說最后是老四在父皇跟前拼命求情,才保下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樉往炭盆邊湊了湊,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
“這傳言,八成是老四自己放出去的,他那點心思,還不是想借著這由頭,拉攏九邊塞王的心?”
朱棢聞言一愣,眉頭瞬間擰起。
“二哥,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這里面難道還有別的貓膩?難不成……不是老四求情?”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上次事發突然,他遠在山西,只聽聞秦王險些被削爵,最后卻從輕發落,當時還真信了是朱棣從中斡旋。
朱樉語氣淡淡的,卻帶著徹骨的寒意。
“上次那道坎,若不是咱大侄兒在里頭周旋,你恐怕真就見不著二哥了,說起來,我甚至懷疑當初那檔子事,從頭到尾就是老四擺的一道。”
“啊?”
朱棢驚得差點打翻手里的茶盞,眼睛瞪得滾圓。
“怎么說?這里面還有這層彎彎繞?”
秦王往前傾了傾身,壓低聲音,把馮五如何設計陷害、又是如何偽造證據構陷自己的經過,一五一十全告訴了晉王。
他倆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到了這份上,再沒什么可遮掩的。
朱棢越聽臉色越沉,等他說完,后背竟驚出一層冷汗,指尖都有些發顫。
“這……這明擺著是有人故意往死里坑你啊!老四他……他真能做得這么絕?”
“何止絕!”
朱樉冷笑一聲,指節敲得案幾砰砰響。
“我從應天回來那陣子,秦王府里早就被安插了不少北平都司的人,要不是太孫殿下提前給了我一份名單,點出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線,我現在怕是一舉一動都在老四的眼皮子底下,連喘口氣都得看他臉色。”
說這話時,他眼底的戾氣幾乎要溢出來。
車廂里的炭火燒得再旺,也驅不散這兄弟倆心頭的寒意。
朱棢怔了半晌,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終于忍不住壓低聲音道。
“二哥,你說……老四他是不是真打算反了?”
朱樉的臉色瞬間也凝重起來,眉頭擰成了個疙瘩,聲音壓得更低。
“不好說,但他這些年在北平偷偷摸摸干的事,可不少。”
“那地界被他經營得跟鐵桶似的,連只蒼蠅都難飛進去,對外打仗更是沒話說,每次都跟瘋了似的沖在最前面,北疆的軍爺們眼里,他的威信比誰都高。”
他頓了頓,繼續道。
“想當初跟著父皇打天下,他的功勞也實打實擺在那兒,雖說父皇待他不薄,可大哥走后,這皇位沒輪著他,反倒落到了太孫手里,以他那倨傲性子,又揣著滿肚子野心,你說他能甘心?能不惦記著咱大明的江山?”
最后一句話,他幾乎是貼著朱棢的耳朵說出來的,帶著徹骨的冷意。
“依我看,他怕是也在熬,熬著父皇駕崩的那一天呢!”
朱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語氣里帶著幾分后怕。
“上次協防宣府那事,老四積極得反常,恨不得把所有兵權都攬過去。”
“還好太孫殿下早一步給我遞了話,讓我多留了個心眼,不然現在宣府的防務怕是真要落進他手里了。”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將心頭的火氣壓了壓。
“說實話,我也覺得老四近來行事越來越急躁,透著股鋌而走險的意思。”
朱樉重重嘆了口氣,眉頭鎖得更緊,聲音里滿是憂心忡忡。
“老爺子都這把年紀了,一輩子操持江山,就盼著咱兄弟幾個能和睦相處,守住這大明的家業,可偏就有兄弟揣著不該有的心思,不識抬舉!”
說到這兒,他猛地一拍案幾,炭盆里的火星都被震得跳了起來,眼里迸出狠厲的光。
“要是老爺子還在世,他朱棣就敢興風作浪,老子第一個提刀劈了他!”
朱棢也跟著重重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幾分悵然。
“說到底,真要是鬧到那一步,最傷心的還是咱爹。”
“他這輩子,就沒歇過平衡兄弟們的心勁,嘴上硬得像塊鐵,雖說三天兩頭就把咱們叫來訓一頓,急了還動手,可真沒到氣急敗壞的份上,哪回真下過重手處置誰?”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沉。
“代王那是自己作死,往火坑里跳,咱就不說了,除開他,咱爹對咱們這些兒子,是真沒話說,夠意思了!”
朱樉聽著,默默點頭。
“但愿咱爹能平平安安的吧。”
“這次來,我從陜西給爹帶了不少上好的野靈芝,都是年份足的,讓他補補身子。”
“你呢?帶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