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在覆著薄雪的凍土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鬼影森林張開了它幽深的懷抱,光線在扭曲的枝干間變得支離破碎。寒風穿過林間,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攸倫的目光并未被這片陰森的森林完全吞噬,他的思緒已經飛向了更遠的地方。
他的腦海中所勾勒的,絕不僅僅是一條從A點到B點的直線。他想著霜雪之牙腳下那些以攀爬絕壁聞名的“硬足民”,想著在牛奶湖畔游牧、能與巨人溝通的部落,甚至想著更北方,那些傳說中皮膚蒼白如雪、畏懼陽光的“冰原野人”……
寒風卷過林間,帶著鬼影森林特有的潮濕與陰冷。魚梁木蒼白枝干上雕刻的人臉,在晃動的光影中仿佛活了過來,用空洞的眼眸注視著闖入者。
攸倫輕撫法魯魯的鬃毛,讓這匹不安的戰馬平靜下來,同時快速梳理著腦海中關于這片土地的情報。
連日來在森林中的穿行,讓攸倫對“塞外最廣闊、最核心的區域”有了真切體會。
這里絕非無人之地,相反,它承載著眾多自由民部落的生息。他回憶起零碎的信息,幾個關鍵的名字和形象逐漸清晰:
紅廳部落,據說是鬼影森林中最大、最穩定的野人聚居點之一,其首領托蒙德以其豪勇和……嗯,某些夸張的傳說(比如吹噓自己喝過巨人的奶水)而聞名。若能找到紅廳,便找到了一個重要的支點。
除此之外,還有兩股不容忽視的、更加飄忽不定的力量:
一個是“狗頭”哈犸,她的掠襲者以插著新鮮狗頭的長矛為恐怖旗幟,在森林與周邊地區神出鬼沒,帶來死亡與掠奪。
另一個則是“骸骨之王”叮當衫,一個穿著用死人骨頭制成甲胄、行為殘酷得令人發指的家伙,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則恐怖的童話。
他們都在這片廣袤的鬼影森林里活動,但除了像紅廳那樣極少數的據點,大多數部落——尤其是像哈犸和叮當衫這樣的掠襲者——并無固定營盤。他們如同林間的影子,隨著獵物和季節四處游蕩,蹤跡難尋。
攸倫意識到:若是一個個去尋找這些飄忽不定的目標,不僅如同大海撈針,徒然耗費寶貴的時間,更可能在我找到他們之前,就先被他們的哨兵或陷阱發現,引來不必要的廝殺。
一個計劃迅速成型。在這片看似混亂的土地上,必然存在著某種力量的層級和聯系網絡。
最簡單、最有效的方法,莫過于直指核心。
攸倫的思路清晰:找到他們之中最大、最穩定的那個部落,找到紅廳,找到他們的首領托蒙德。作為一方豪強,托蒙德必然與周邊的大小部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無論是結盟、威懾還是簡單的信息互通。通過他,就像抓住了連接無數小部落的那根主線。屆時,無論是傳遞消息,還是召集會面,都將事半功倍。
這無疑是最便捷、最省時的方法。
想到這里,攸倫輕輕一夾馬腹,法魯魯邁開步子。他不再試圖去追蹤那些難以捉摸的零星痕跡,而是開始尋找能指向那個最大聚居點的、更宏大、更常被人使用的路徑痕跡。
………………
白樹村是被遺忘在森林深處的一個印記,貧瘠而古老。
四棟粗陋的石屋環繞著中央的羊圈和水井,石塊壘砌的墻壁未曾涂抹砂漿,草皮鋪就的屋頂在寒風中微微顫抖,破爛的毛皮勉強遮擋著窗口,抵御著塞外無孔不入的寒意。
真正定義這座村落的,是那棵矗立在所有房屋之上、龐大得近乎猙獰的魚梁木。它枝干蒼白如骨,葉片暗紅如凝血,最令人心悸的,是樹干上那張雕刻出的巨大人臉——那張咧開的嘴大得驚人,能囫圇吞下一整頭羊,空洞的眼眶永恒地凝視著這片它蔭庇與籠罩的土地。
攸倫牽著法魯魯走進村子時,聽到的是刀刃刮擦硬物的沙沙聲。
聲音來源于樹根旁的一個老人。
他蜷縮在那里,像一塊風干的巖石,手中握著一把燧石小刀,正專注地削著一根鹿角。那沙沙聲,與魚梁木暗紅葉片在風中的摩挲聲奇異地混合在一起,構成了白樹村獨特的韻律。
老獵人奧利手中的刀先是微不可察地一緊,隨即又緩緩松開。
他并未抬頭仔細打量來客,常年在生死邊緣捕獵所磨礪出的直覺,比眼睛更早給出了答案。
空氣中彌漫開一種無形的壓力,告訴他來的不是迷途的旅人,也不是尋常的掠襲者。那是一種頂級掠食者才有的、收斂了爪牙卻依舊無法完全掩蓋的氣息。
老獵人奧利抬起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看向那一人一馬。
來人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漫步在自家的庭院,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比任何張揚的威脅更讓人心悸。
“歡迎你的到來,南方人。”奧利的聲音干澀沙啞,如同風吹過枯枝。他選擇了最穩妥的應對——表示無害的歡迎。
攸倫臉上浮現出一抹淺淡的笑意,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了這份謹慎的善意,道:“路過,在此歇歇。”他的目光掃過簡陋的村舍,最后落回老獵人身上,“如果可以的話,還要請教一些問題。”
“請坐,”奧利用刀尖指了指身旁一塊較為平整的樹根,道:“這里有水和食物。”
這時,一個裹著厚實毛皮的小女孩——奧利的孫女莉安,怯生生地從一間石屋里探出頭,隨后又默默地開始準備晚餐。她熟練地掰碎凍硬的苔蘚,撒進架在火堆上的陶鍋里,湯里翻滾著幾絲上周獵到的雪兔肉干,這就是他們今晚的伙食。
攸倫沒有客氣,在樹根上坐下。他解下腰間的水囊,卻沒有先喝,而是開始詢問他最關心的事情。
他問起鬼影森林深處的路徑與禁忌,問起林中傳聞的恐怖生物,問起那些四處游歷、行蹤不定的部落,最后,他提到了“紅廳”。
奧利沒有關注攸倫詢問這些問題的目的,而是一邊繼續手頭的工作,一邊將自己所知娓娓道來。他描述了森林里需要繞行的沼澤地帶,提到了夜晚需要提防的冰原狼群和更詭異的傳說生物,也說了幾個在附近區域活動的小型部落的名字和習性。
但當攸倫問及紅廳的具體位置時,老獵人搖了搖頭,臉上深刻的皺紋擠在一起:“紅廳……聽說過,在森林的中心地帶,托蒙德的地盤。但那地方像會自己長腳,具體在哪兒,我們這種邊緣村落的人,說不清楚。只知道,一直往北,往森林最密、最暗處走。”
攸倫靜靜地聽著,沒有流露出失望。
問詢告一段落后,他解下自己行囊,拿出了來自長城以南的、用谷物釀造的烈酒和風干得恰到好處的肉脯,毫不吝嗇地與奧利和好奇望過來的莉安分享。
陶鍋里的兔肉湯依舊寡淡,但就著攸倫帶來的酒肉,這頓簡陋的晚餐,竟也多了幾分難得的暖意。
篝火在魚梁木那張巨臉的注視下跳躍著,映照著圍坐的幾人,短暫的休憩與情報交換,在這片嚴酷的土地上,顯得彌足珍貴。
但難免有些不長眼的……
幾個剛從外面游蕩回來的年輕村民,帶著一身劣質蜜酒的躁動和常年饑餓催生的貪婪,盯上了這個形單影只的南方人。他們看攸倫衣衫不算華麗,神情淡然,不像慣于揮劍的武士;尤其是他拴在一旁的那匹高大駿馬法魯魯,油光水滑的皮毛和結實的骨架,在這苦寒之地簡直是行走的財富。
為首一個缺了顆門牙的漢子咧著嘴,晃悠著走上前,手里拎著一把銹跡斑斑的短斧,嘿嘿笑道:“喂,南方佬,借你的馬和行囊用用?”
老獵人奧利渾濁的眼睛猛地收縮,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將孫女莉安往自己身后拉了拉,默默低下頭,繼續削著他的鹿角,仿佛那鹿角上有著世間最精妙的圖案。
攸倫甚至沒有起身,依舊坐在樹根上,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輕蔑,甚至沒有警告,只有一片平靜,平靜得令人心寒。
另一個瘦小的家伙以為他好欺負,悄悄繞到側面,伸手想去解法魯魯的韁繩。但他的手還沒碰到皮繩,法魯魯便極其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后蹄如同計算好了一般,快如閃電地向后一蹬!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肋骨斷裂的清脆聲音。
那瘦小男人連慘叫都沒能完全發出,就像個破布口袋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一棟石屋的墻壁上,滑落下來,癱軟在地,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缺牙漢子和他剩下的同伴愣住了,酒醒了大半。他們嘶吼著,揮舞著粗糙的武器沖了上來,試圖以人多勢眾挽回局面。
這一次,攸倫動了。
他起身的動作流暢自然,腰間那兩柄看似裝飾的長刀甚至沒有完全出鞘。眾人只覺眼前似乎有金屬的冷光極其短暫地一閃,如同陰云間隙里漏下的一縷殘月之光,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沖在最前面的缺牙漢子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的兇狠表情凝固了。
一道極細的血線從他脖頸處浮現,隨后,他的腦袋歪向一邊,與軀干分離,滾落在地,那雙瞪大的眼睛里還殘留著前一刻的貪婪和暴戾。他身后的同伴也是如此,保持著前沖的姿勢,頭顱卻已搬家。
整個過程,寂靜無聲。
沒有金鐵交鳴,沒有憤怒的咆哮,只有利刃切開空氣和骨肉的、令人牙酸的細微摩擦聲。
攸倫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塵般隨意,將長刀輕輕歸鞘。他看也沒看那幾具噴涌著溫熱血液的無頭尸體,只是單手提起一具,如同拎著一捆干柴,輕松地將它拋進了村外幽暗的森林里。
接著是第二具,第三具……
做完這一切,攸倫回到火堆旁,在那塊樹根上重新坐下,拿起之前喝了一半的水囊,仰頭灌了一口。臉上依舊是那副淡然的神情,仿佛剛才只是隨手趕走了幾只煩人的蒼蠅,連呼吸都未曾紊亂半分。
老獵人奧利手中的燧石刀停了下來,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氣,又緩緩吐出。他看了一眼身邊這個平靜得可怕的年輕人,再看了一眼村外那片剛剛吞噬了尸體的、黑暗的森林,心中最后一絲疑慮和搖擺徹底消失。
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所剩不多的、帶著肉絲的湯推過去一點,干瘦的臉上擠出一個盡可能友善的表情。
自己的決定,沒錯。在這個人面前,謙卑和順從,是唯一活下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