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放下毛筆，走到茶幾旁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下說。”
沈學明依言坐下，姿態放得很低。
顧老自己動手泡茶，動作不疾不徐。
“小沈啊，你能看到系統性問題，這很好。”
“改革啊，就像老中醫看病，要辨證施治。”
“既要通經絡，也要補氣血，還要固本培元。”
“你不能頭疼醫頭，腳疼醫腳。”
這話，沈學明在心里反復咀嚼，字字珠璣。
“您說的經絡、氣血、本元，具體是指?”
他虛心請教。
顧老贊許地看了他一眼，這小子，一點就透。
“通經絡就是理順機制。”
“現在的醫療體系，條塊分割，政出多門。”
“衛健委管得了醫院的人事，管不了醫保的錢袋子；醫保局能卡住支付的關口，又影響不了醫院的績效分配。”
“你說，這經絡是不是堵住了?”
沈學明深以為然。
這正是他感到最棘手的地方。
“那補氣血呢?”
“資源投入嘛。”
顧老繼續說,“你想讓基層衛生院承擔更多責任，總得給人家配足人手，更新設備吧?”
“不能光讓馬兒跑，不給馬兒吃草。”
“錢從哪來?光靠財政撥款，夠嗎?”
沈學明沉默。這又是一個難題。
“最關鍵的，是固本培元。”
顧老的語氣重了幾分,“人!調動人的積極性才是根本。”
“你搞醫共體，大醫院的專家愿意下去嗎?”
“基層醫院的醫生有動力提升自己嗎?”
“如果大鍋飯不打破，多干少干一個樣，誰愿意折騰?”
一連串的發問，直指核心。
沈學明聽得背后都有些冒汗。
這些問題，他想過，但沒有顧老看得這么透徹，這么系統。
“所以”顧老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醫共體要成，關鍵就兩條。”
“一是醫保支付方式改革，二是人事薪酬制度創新。”
“動了這兩樣，才是動了根本。”
顧老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但這都是深水區，牽扯的利益太復雜。”
“發改、財政、人社、醫保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這不是你衛健委一家能完全推動的，需要更高層面的協調。”
沈學明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顧老說的是事實。
“那我該怎么辦?”
“別急著全面鋪開。”
顧老笑了笑,“你可以先搞試點嘛。”
“找個基礎好、矛盾又不那么尖銳的區，搞一個樣板出來。”
“把數據做扎實，把效果做出來，用事實說話。”
“到時候你拿著實打實的成績去找市里要政策、要支持，誰還能攔你?”
“你手里有牌，腰桿子才硬。”
一番話，如撥云見日。
沈學明豁然開朗。
對啊!與其一開始就去啃最硬的骨頭，和所有部門硬碰硬，不如先集中優勢兵力，打一場漂亮的殲滅戰!
做出一個成功的樣板，就是他手里最鋒利的武器。
“我明白了!謝謝您，顧老!”
沈學明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顧老坦然受了這一禮，擺擺手。
“坐，喝茶。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也要講究策略。”
“江海這盤棋，復雜得很。”
“你那個師門背景是你的護身符，但路終究要靠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
在顧老這里，沈學明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除了醫共體，顧老還跟他聊了許多城市宏觀治理的思路，從產業布局到交通規劃，從人才引進到文化建設。
沈學明瘋狂吸收著這位政壇老將的畢生經驗。
他離開時，活動中心里已經沒什么人了。
幾個正在下棋的老干部看到他從顧老的書畫室出來，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是小沈啊，又來聽顧老上課了?”
“這小伙子，謙虛，肯干，是塊好料子。”
沈學明一一笑著點頭致意。
他知道，今天這一趟，收獲的不僅是思路，更是在這些老領導心中，又加深了一層踏實好學的印象。
這些人雖然退下來了，但他們的影響力，在某些時候，比文件上的紅頭印章還管用。
夜色漸深。
沈學明公寓的燈還亮著。
他剛洗完澡，換上家居服，坐在書桌前，攤開筆記本。
白天和顧老的一番談話，讓他思緒萬千，必須趁熱打鐵，把那些閃光的想法記錄下來，形成自己的方案。
“試點選在哪里合適呢?”
城南剛立項，還在起步階段；城北有之前的經驗，但馬國邦的勢力在那里根深蒂固，搞試點阻力太大；城西是老工業區，情況復雜；城東
他正沉思，門鈴響了。
沈學明有些意外，這么晚了，會是誰?
通過貓眼一看，是陳書竹。
她手里提著一個保溫桶，正有些局促地站在門口，小巧的鼻尖在微涼的秋夜里有點泛紅。
沈學明打開門。
“你怎么來了?”
“我路過，看你燈還亮著。”
陳書竹把保溫桶遞過去,“我媽今天煲了湯，讓我給你送一點過來。”
“你肯定又沒好好吃飯。”
沈學明接過保溫桶:“謝了，快進來坐。”
陳書竹換了鞋，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她好奇地打量著沈學明的公寓，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書架上擺滿了各種醫學和管理類的書籍。
當她看到書桌上攤開的筆記本，和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時，忍不住輕聲問:“大哥，是不是遇到很難的問題了?”
沈學明正擰開保溫桶，聞言動作一頓。
“是啊。”
“比建幾個醫院復雜多了。”
“要動很多人的觀念和利益，每一步都很難。”
陳書竹其實聽不太懂那些復雜的官場博弈，什么醫共體，什么部門利益，對她來說都太遙遠。
但她看得懂沈學明臉上的疲憊。
“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辦法的!”
“就像你之前解決其他所有問題一樣。”
“別太累了，身體要緊。”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帶著少女特有的純粹。
沈學明轉過頭，看著她笑了笑。
“嗯，我知道。”
“喝了你的湯，感覺又能再戰三百回合了。”
陳書竹的臉唰一下就紅了，低下頭，小聲嘟囔:“油嘴滑舌快喝湯啦，涼了就不好喝了。”
看著她嬌羞可愛的模樣，沈學明心情大好，端起碗，幾口就把一碗湯喝了個底朝天。